上帝的月亮
她在那间玻璃公寓的客房裏醒来,头颈被器械固定住,沙明璨迭放着双腿坐在一旁的贵妃椅裏,看她醒了,没有任何关切,只是颇有趣味地看着她,栗雅感觉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他那种表情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非常不好,好像他知道了什么。私人医生走过来,拿着电脑跟他交代了几句什么,他们起身走出去,护士进来卸掉脖颈上的器械只留下纱布,告诉她她已经昏睡了三天,还有急救的时候血液酒精含量比较高,孕妇不能喝酒。
“不,我註射过避孕针,孕激素肌肉註射,我不会怀孕的”
她听懂了她的意思,表情从疑惑慢慢变得痛苦,声音都虚弱了,还顾不得脖颈的疼痛,转头看向护士去问,护士也很有职业素养,似乎不想说不想回答,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过了很久才说您不该这样,医生跟先生说了,检查出来您应该打过这种激素,先生说您走路经常晕眩,他註意到了,医生说这就对上了,一般这就是副作用,好在孩子没事,太太,您看着挺温柔的,不该喝了酒跟先生吵架赌气,这都不是孕妇该干的事情,都摔在玻璃杯上了,再扎深一点动脉都不好了,差点止不了,先生冲我们发很大很大的火。
另一个护士已经把器械安全拆掉,栗雅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说话,这间宽敞的客房现在临时加了一些仪器和药品托盘,床上也是蓝色的无菌床单,空气中都是淡淡的酒精味。
“太太,您吃点东西,您别动我餵您,过几天就会好很多的”
护士又拿过来一点流食,栗雅咽了咽,锥心刺骨地疼,轻声说不要,让她出去了。
沙明璨没有再回来过,护工照顾她起居,医生每隔一天来检查一次,直到大半个月后能拆线。
护士来拿着验血结果给她看,指着上面的线告诉她这个线就代表怀孕的意思,你要做妈妈了。护士彼此的神色很奇怪,因为她们没有见过知道了以后会是这种反应的患者。她已经能站起来,站在床边拿着病历单和验血条,陌生而恭敬地点着头说好,好像她们都是她的老师,她看起来有点掩饰不住的失落,不知所措地自责地看着那个验血结果单,好像那张试纸条是一个她不配得的东西,代表了一个让她愧疚的生命。
护工也走了,栗雅站在阳臺的碎花玻璃前,冬天来了,那几盆绣球花已经枯萎,花序干燥地垂在下面。楼下的香樟树还没有掉叶子,仍然有一点点浅淡的香气传上来。
她的头发因为处理伤口都被剪得短短的,几乎齐耳。护士的声音反覆在她心裏响起,做妈妈,护士告诉她很小很小,才两个月大。但她心裏其实不接受,从来没有接受过,自己都没有妈妈,怎么才能做妈妈,她没有资格,不可能。
她一步步走着,拿起钱包,裏面只有沙明璨那张卡,冰蓝色地夹在层裏,冷冷地看着她。她走到正厅的门口,那个想法在阳臺成型,在她走到门口时彻底坚决,只需要打开门走出去,打一辆车,去到医院,提出简单的要求,很快。
手指按上门把手,却推不开,原来门从外面锁住了,她停在门把手前面笑了一下,他就是这么聪明,难怪护士每次来,总是疑惑而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喊着太太却面面相觑露出鄙夷的神色。
她走回主卧室,打开床头柜,那本精装书放在金融杂志上,原来是两面可读的,正面打开是阿拉伯语,反面打开是中文,一千零一夜。第一篇故事被沙明璨拿铅笔圈点了几个单词,标了上下元音符,不确定又划掉了,改成另外一组音符。字母像音符连缀跳动,栗雅完全看不懂,可能他也看不懂了,才会点了画了又打了个问号,有些地方还强行括出来一个句子,这也没有什么,她想,毕竟都那么久了。但是沙明璨不会承认,因为曾经她问他任何英语单词,他都会立刻说认识,即使极少极少数时候她发现他也说错过,他其实不认识。
书页被她翻动,掉出来一张窄稿纸,皱皱的像是被人折着攥住过想扔掉,却不知为何没有扔,只是夹在书本裏了,栗雅拿出来看着,钢笔随意地写着,是一首诗。
雅思敏那
在沙漠浩瀚的繁星中
她总是站在我的眼眸
以她朴素的衣裙
铺展天上回旋的七宿
在夜空璀璨的沙粒中
我只是站在她的身后
以我年轮的指尖
碰触在她胸前的伤口
告别波斯的千百个夜晚
渡过七座不同滋味的大海
从夜来到夜去
船舶用脚步的针线
在其间的海洋穿行周游
原来这就是希那
人群义正辞严
不眠不休
广州江水澎仆
阿拉伯商人珠散于此
我终于从她的眼睛走回她的眼睛
她却将我的记忆沈没带走
她读完,心中像是有了一点点猜测,又马上骗自己没有,恭谨地将纸页夹回书本,按原来的页码夹紧,其实那本来是不容易掉出来的,只是她翻动的幅度太大。
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得面对,隔了这半月她好全了,夜裏沙明璨就回来了,钥匙打开房门,二人再次坐在餐桌边彼此相对,她穿着一件灯笼袖罩衫,胳膊细瘦地伸展着,指尖攥着指尖,没有说话。那一夜的酒气和争吵还在她的心裏,连同夜光裏金茉莉的破碎相片,她已经不能再看他,因为他显露出的任何表情,她都难免怀疑那个真实的他其实是在看着心裏的金茉莉。
“我好了”
沙明璨看着她低声下气的样子,眼眸动了动,似乎有点如释重负,好像他来见她有一点点内疚,不知道她当时喝醉了还记不记得故意伤害她的今生今世之类的话,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能先开口。但是她先说了,他那种内疚感觉就转瞬即逝,他好像想笑,目光相对,他和她都知道对方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一夜争执的自己像个发脾气的孩子。
“孩子叫什么名字”
栗雅看着他嘴角微微的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问题,而且非常感兴趣,非常认真,好像脱离了商场的面具,变回来一个诗人或者文学家之类的人。她收回一只手,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平静地慢慢眨着眼睛。
“孩子能不能跟我姓”
“不能”
沙明璨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吧,你妈妈是阿拉伯人,我听别人说的”
沙明璨又露出那种有点意外的神色,好像她不该知道那么多东西,不该聪明,一下子他像个以异乡视角一直观察着她的人,其实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但是她不知道。
沙明璨从莱拉和印度洋讲起,讲到金茉莉被楚尔臻带走而结束,他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婚姻只有一个人是可以的,他在心裏确定了她,就不可以被改变,他确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完成。
栗雅也勉强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生怕惹他生气,地暖风轻轻地吹着,她苍白地摸了摸嘴唇,掩饰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牵扯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