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不能把它拿掉,那将来能不能把孩子给茉莉养大,不要给孩子知道”
沙明璨想了一下,品出这话的意思来了
“栗雅,我说了,我愿意你才能走,我不愿意你不能走”
栗雅难以避免地想象到见到金茉莉会是什么场景,其实前段时间她陪他喝酒的时候就听到楚英的儿子快从美国回来了,难以想象他回来会和沙明璨有什么样的逼迫和交涉。
“我想走”
“你不能走,除非我乐意,不要再说这个话题”
她突然笑了一下,嘴角一个抿着的苦苦的弧度
“沙老师”
沙明璨一楞,扫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裏卖的什么药,突然吃错药了这样叫起他来,语气像一个佯装看破红尘的小孩。
“给孩子取一个阿拉伯语名字吧”
她慢慢站起来,那身棉布裙空空地垂着,好像想走到书架拿什么东西,还没有迈一步却突然停电了,八盏吊灯全部熄灭,她一下子迈空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磕到桌角,沙明璨站起来把她护在怀裏,她仍然怕他,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任由他在黑暗中抱着她。他的手摸上她的小腹,声音在她的耳边充满蛊惑,幽默地说着。
“叫灯火,你看,没有火,我们就得活在黑暗中,
shueila,舒迩莱”
电回来了,吊灯重又亮起,她才猛然发现他离得如此之近,亲吻着她的耳朵,她仍然是那种惊惧不已的神色,好像再也不能真心相信他的任何温柔,听到知识又不禁露出那种倾听的样子,就像曾经听到他的名字那样,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却微微地往他那裏侧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他突然难以控制地笑了,直接俯身吻住她,轻轻地咬,她完全没有经验不能招架,却最终推开说不要。
他尊重了她的意见,栗雅被他圈在怀裏,伸手拿出那本书,问能不能读给她听,他想她应该真的吃错药了,说没有问题,翻到第一页讲起来,序言上写着书名,alf
leila
wi
leila,一千零一夜,他看着那个代表夜晚的单词,leila,那就是莱拉的名字,难以避免地让他想起了德黑兰和妈妈。她开始聚精会神地听起山鲁佐德的故事来,好像这种奇特的音调和承转让她惊奇,甚至小心翼翼地,全力註意地屏住了呼吸。
“你为什么要圈那么多字,是看不懂了吗”
她确实很聪明,听完就疑惑地说,他在那一秒钟马上想说否认,说当然不是,但看着她那个认真的神态,他最终还是莫名地说了实话。
“是的,有点看不懂了”
“为什么,一本英文书全世界讲英语的人都看得懂”
“因为它有很多方言,变化多端,没有元音字母,不巧我妈妈说得不是主流的那种,意味着我只学了我妈妈的语言,如果我写一首诗,只有我和莱拉两个人看得懂”
“哦,我明白了”
她轻轻点着头,明白了这个奇怪的答句,只有两个人的诗。他的眼眸看着书本,她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那就是他一直用余光註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她的每个念头或者晕眩。他其实没有任何兴趣和她讨论阿拉伯语,她终于看出来了,没有酒醉,她再也不敢说任何我爱你之类的话了,每句话都精挑细选,生怕惹他生气。
“你不能把我关在这裏,我想出去,你放心,我不会去做什么事情”
“出去干什么”
“出去…走走”
“不行”
“不会怎么样,你怎么总是这么…”
“我说不行就不行”
态度恶劣,她突然意识到不好了,不能在听完山鲁佐德的故事就说这件想出去的事,意识到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个话,因为会让他以为自己在用那个疑心的国王影射他的自尊,栗雅马上把书合上,放回抽屉裏。长久无言,他好像看出来了栗雅在害怕什么,笑了笑说不要害怕,也并没动她,只是让她留在身边睡着,坐在她身旁看着书,好像在对峙什么似的,要等谁先开口败下阵来,他绝不会服输让步。她一阵阵地困了,那种防范着的紧张终于坚持不住了,轻声说了一个好,明璨,我要睡了。
他的嘴角出现转瞬即逝的胜利笑容,在她想睡的时候又折磨起她来,开口说话,让她不得不在困得要睡着的时候仍然得规规矩矩点头接话。
“我妈妈的名字叫leila”
“嗯,leila,她应该很漂亮吧”
“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她就死了,而且你念错了,因为你不知道读法,不是莱拉,这个名字在念的时候重音放在中间,lay-ei-la”
“好”
她小声重覆了一遍,已经困得贴在枕头上要睡着,他的声音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从旁边传下来,他重覆了一遍那个十几年前她没听清楚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她起的,意思是宗教的弦月,转瞬即逝的月亮”
“嗯,上帝的月亮”
栗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凑合着应答,他表示不满意,认真地一字一句纠正她,那一点点笑意表示,他是故意不想让她睡着
“不是上帝的月亮,是宗教的月亮,hilal
al-din,
最后一个丁就是宗教的意思,上帝和宗教,这是纯粹的两码事,但是这些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她是因为喜欢看书才随便起的名字,我和她都没有宗教信仰。”
“嗯,我也没有”
沙明璨突然笑了,因为听出来她已经竭尽全力搜肠刮肚地在回答,生怕答不上来,或者答上来了,生怕答得太快,或者答得太慢,好像不管答错了,还是答对了,总之沙明璨不会满意。
“我给你换一个地方住,这裏不洁凈,因为它不止有你一个人住过”
一室无声,他把目光放回她身上,才发现她睡着了,安静地睡着了,双手迭放在枕头侧面,嘴巴轻轻张开,十指交迭着。其实她没有接受妈妈这个字,他看得出来,她没有过家庭,还不能真的认为那是真的,像一个在村庄裏长大的孩子拿到了一张大洋彼岸的地图,很难认为那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他低下头,像看一个难以理解的东西似的看着她,看脖颈上的伤疤淡淡的粉色痕迹,随她的呼吸轻微地动着。世界上的人见多了也就那样,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傻子,谎话不会说,装也不会装,一眼看到底。他和她其实都不属于这个城市,像两个局外人,坐在酒席裏,在周围人演戏一般地情绪化和恶毒中格格不入,其实他一直不懂这个地方的人,从看到珠江开始就不懂,那总是给他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是他们每个人说出来的话都像电视剧主角的臺词一样戏剧化和夸张,不知道电视剧在教育中发挥了什么样巨大的作用。只不过他一直冷酷地观察着,经过万分痛苦的学习聪明地掌握了这种言外之意和话外之音的交流方式,拥有了地位,而她只是被动诚实地忍受和承认,一直任由别人嘲笑欺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