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给你交代了什么”
她笑了笑摆摆手说不吃,温和地问,护工思索了一下,很快还是开口回答
“要我照顾好小姐,别的没有了,其实小姐昏迷那几天先生一直守在这儿,看您快醒了,有点犹豫,您醒之前才走。”
“嗯”
她轻轻伸了伸手臂,护工过来调整床沿让栗雅坐起来,给她的背上换药,栗雅自己看不到,但每次老妇人不忍的表情告诉她背后的伤口会有多么狰狞可怖。她的手法轻微,最初醒来的几天换药时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几乎要把栗雅痛得昏厥过去,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栗雅只是皱着眉,忍一下就过去了。妇人拿着小托盘取下她掉落的细碎伤痂,马上盖好不给她看到,又嘱咐她好好休息,拿着托盘离开了。
身上的病号服是淡淡的蓝色,栗雅试了试,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她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走路就好,能走路就能坐车,护工以为她不能下床,所以看管得并不严,每天有几个小时都是不在病房的,只要躲过她的耳目,就可以离开。她转回头看着窗外,洁凈的玻璃外面是城市繁华的天际线,高楼拔地而起,其中的一幢她很熟悉,整洁的玻璃幕墻,是高瓴,但她不会再去接近了。
她的手轻轻摸上自己的小腹,妈妈,这两个字又从她的心裏传出来,这才是对的,它本来就不该出现,她不该是妈妈,是她犯了错误,没有做得狠一点,比如不是用避孕针,而是直接自己一劳永逸地找医生做点手术,就像现在一样,这个手术的结果很明显,好像它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既然栗雅拖拖延延没有主动去做,就干脆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她身边,也给她一个报应,为那个停电时看着沙明璨笑的时候,至少有一瞬间存在过她心裏的,他当爸爸,她当妈妈的奢望。
昏迷前的记忆回来了,一灯如豆,她几乎崩溃了,一边解释着一边翻找着书页,却怎么都找不到那首诗,他那么生气,猛然抓过去扳着她的下巴吻住她,力道几乎要把她窒息,玻璃破碎跌倒,她终于放弃了所有,全部放弃了,只是看着他闭上了眼睛。雅思敏那,她重覆了一遍,茉莉。突然有点庆幸那天在大理石喷泉臺旁边她没有发出声音,庆幸金茉莉笑着上了车,没有看见过她,上帝是大洋彼岸隔不断的线,牵着茉莉摆脱楚尔臻,从美国回到中国,回到沙明璨身边,像一盏被坏人摔碎的玻璃灯罩,应该和他再次完美无缺地拼合在一起,幸好她没有看见,幸好,如果她不小心回了一个头,那一秒钟她看见她的脸就会知道她的身份,那一秒钟那盏玻璃灯罩就会出现一点点隐秘的裂纹,她不能让它出现什么裂纹,因为那是金茉莉所应该拥有的东西,是每个人看到金茉莉,都会希望她能够拥有的东西。
她在床边走了走,脚步渐渐稳定,夕阳余晖洒满玻璃,她突然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裏了。因为她不能再出现在这几个人生活裏,白心庭,金茉莉,和……她不知道贫穷伤痛怎么会改变一个人那么多,将白心庭变得冷酷阴狠,也不知道人心的诡计怎么会给人那么大的疏离,让沙明璨除了权力不再相信任何人,除金茉莉之外,给任何人的都是表象和操纵。时间不多,她必须赶快走,她想起那把金色的钥匙,沙明璨一定会回来,再次把她关起来,好像她是一个陶罐,玩一种特别的装水倒水的游戏,她不能再让他关起来,否则她害怕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再次一点点积累希望,又马上倒空,重蹈那种痛苦的覆辙。
远远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栗雅马上躺回床上,因为她不能给护工知道自己能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