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内情,一把年纪了还把报纸上的事当真,沙明璨听见那个人造的天谴,只能附和地笑了一下,无奈地看着面前波纹的水面,知道他这话一说就要开始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地追悔莫及,何小植那一束花在柳树下招摇,他只能如鲠在喉地站着听他忏悔。医生一旦感伤起来爱情,便一发不可收拾,说原来何小植的每一个表情都印在他心裏,甚至她没说出来的话,他都在后来这十几年裏反覆想起,觉得难受,甚至后悔怎么没有去亲一亲她,让她把话说出来,会是什么,会不会是爱…医生几乎哽咽了。你是因为外科手术太累经常开小差吗,沙明璨在心裏冷笑了一下几乎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忍住了,只说不要活在过去,活在过去的人活在痛苦之中,后半句沙明璨没说,活在将来的人活在更多的痛苦之中。周简点点头问了一句第二个妻子是谁,他笑了笑开口说话巧妙地圆过去,没有给他一丁点金茉莉的信息,拍拍他的肩,指了指手表数字说自己该去找冯老师,回头走了。
高瓴正在进行一桩并购案,这回他其实是专门来问老师的,冯老师一见他就开始惋惜起来当年怎么放走一个好律师苗子,说律师至少用不沾那么多事,心知肚明却不说破。沙明璨坐下笑了笑说该沾的迟早沾,都一样,律师这个职业也不太好,因为这个职业最初的诞生就是为了给富有的犹太人想办法交钱洗刷罪名用的,保证他们一手犯罪,一手上天国,本来也不是什么干凈行当。冯老师说那是当然,但这也是一个好职业,谁不想既犯罪又免罪呢,律师就可以既犯罪又免罪,只要学得足够好,除了永恒而无形的上帝没有人能不让我全身而退。
持续几个月,虽然不太顺利,但也还算有惊无险,这种类型他也算轻车熟路,几方打点周旋,最后也基本做到各方利益最大化,人人满意。酒席上他没有带金茉莉,他不会让她来这种场合,也没有带女伴,却看见白心庭了,在隔壁包厢,他也看见了沙明璨,步伐稳健地走了没说什么,不过那场子很大,沙明璨想,这也是常有的事,碰巧看到也不算什么,酒喝得差不多时候他看看表,又看看一桌乱说胡话的人,醒的时候是各行业翘楚,醉了以后背书的念佛的唱歌的妖魔鬼怪什么都有,沙明璨就知道该把这些人送走了,回头吩咐秘书领人过来把他们好吃好喝结束送走,要去下一场的去下一场,要回家的给送回家。
他有点醉,但不是非常醉,秘书带司机一拨拨来电梯口领人,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去,他却说不要,转身一定要自己走消防通道下楼梯,好像严冬裏那个通道的冷气能让他获得一点点清醒,一级级臺阶下去,他强行忍住头脑的晕眩,竟然看着那个楼梯拐角的窗口轻轻笑了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人越喝醉,就会越认为自己没有醉,越喝醉,就会越在意别人说自己喝醉,此时沙明璨开始跟那个楼梯较劲,那就是走不直,他啧啧嘆惋地摇了摇头,想这个楼梯也沾染了骯臟的人性,在故意跟自己作对,他就是要把它走直,把它掰回来。因为他不喜欢不洁凈的东西,每次看着酒席裏各人的醉态,他想自己虽然没有念经但可能也差不了太多,多少也算一丘之貉,接着他都会难以避免地想起这件事,他本来不喜欢不洁凈的东西。
推门进入大厅,客人走了一半,秘书担心地过来说您再不出来我都要以为您在裏面晕倒了,他摆摆手说没事,问了问剩下人什么时候走,来回说了几句,电梯门打开了,白心庭不知道为什么喝得那么醉,倚在旁边的人身上踉跄着走出来,沙明璨无意与他打照面,厅堂高广,脚步声空旷回荡,他只是站在厅角的柜臺旁跟秘书看资料,白心庭却像确认了什么一样,瞇着眼清醒了一下,挣开身旁人的搀扶径直朝他走过来,不知道哪裏来的那么大的劲,拉住沙明璨的衣领把他拽住就要伸手抽他,那个用尽全力的耳光打上去了,但只打了一半,周围人扶上来要把人拉开,白心庭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领口,纽扣和衣边都被他攥在一起攥掉了,沙明璨心想这个伪君子是装久了太压抑,终于醉起来不要仕途了,没想到他伸手就要抽第二个耳光,人群马上给握住,沙明璨伸手作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没成想白心庭却冷笑着开口直接说
“我妹妹呢,你把她扔到哪儿了”
世道轮流,他看着那盏水晶吊灯想,世道轮流,这是一个奇特的场景,当一个屋子装满了醉汉,最醉的那个反而成了最清醒的人,满屋醉汉中谁能想象沙明璨曾经是他的补习老师,从前她不是我妹妹,现在抓着他问我妹妹呢。其实沙明璨不想碰见这个人,他走楼梯就是不想碰见这个人,看见他从那边远远的来了,宁愿走楼梯,因为一看见他,难免想起来不该想起的事。
“我不知道,你应该问大学老师这个问题”
“你别装了你,啊,你把我妹妹还给我,她本来,是我家的人,倒了多大,霉,碰见你,这个变态,让她念书,念出一个,生死未卜,不如跟着,我,没念过书”
别人也不醉了,都听着白心庭讲隐秘的话,沙明璨心说不行,虽然醉话没人当真,但还是得赶快把他打发走。他带着人群就往外去,白心庭不依不饶,仍然扯着他的领口,定了定脚步,伸出一支手指在沙明璨面前左右摆着
“你把她还给我,至少,要是死了,至少给我知道你把她放在,哪儿了,我是,有点比不上你,不代表我以后,比不上你,你可,千万别落什么把柄在我手裏,真不明白她爱你什么,身上都是淤伤,可能爱你,比我狠毒,哈哈哈”
他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沙明璨做了个手势示意别人快走,准备较较劲把他的手掰开,白心庭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猛地伸手在空中握住,示意制止
“别走,别走,都不许走,妹夫,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正宫娘娘是何方,神圣,但她任劳任怨给你作小,也算妹夫了,我妹妹说…算了,她没说,她要是让你给杀了,你就给我看看,她的孩子,也行”
“放手”
保镖终于进来把人拉开了,沙明璨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是白心庭不止在说醉话,他的心裏至少有一点点部分是清醒的,清醒地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以显得正义,其实他和沙明璨一样,没有任何悔意,甚至很满意很迷恋自己打造的这个形象。说来也奇怪,在一群都不正义的人当中,犯罪最少的那个人很多时候反而最傲慢,喜欢找到机会向人展示自己的善良,故意要给周围这些人知道自己超凡脱俗的付出和隐忍。他冷笑了一声把白心庭不甘放弃的手甩开,好在酒话没人当真,一群人马上唱歌念佛地散了,沙明璨摆手吩咐把人送走,结束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