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终于意识到了昨天从早到晚恍惚中都干了什么,打电话给秘书说最近没有事了自己要放假。茉莉走过来试了试额头说还好没有发烧,昨夜回来的时候你连路都走不了了,好像不盼望他记得昨晚的什么,沙明璨也没有提起昨夜的回想,只一心一意地看着茉莉问她想去哪裏。
“我们去新疆吧,上一个雇来的园丁告诉我他是塔城人,新疆的景色很特别,一路都很漂亮,没有地方和它相像。我不想出国了,白人的套路我基本都看完了,石柱石廊,总觉得像空壳子,就是外面的漂亮口号刻得多,刻得深,雕塑雕得也凶,看着唬人”
金茉莉慢慢地说,低头握着沙明璨的手指,尽量不提起有关楚尔臻的联想,沙明璨当然不知道,她却难免慢慢想起青年的面容,其实他没有让她受过一点点委屈,他们都像看待最最珍贵的爱人一样呵护着她,在康涅狄格的近十年是邻居眼中完美的丈夫和妻子。刚开始的时候他向邻居隐瞒了她的年龄,说是十八岁,但是那么多年楚尔臻的眼睛总是像看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一样,在她不註意的时候,歉疚地看着她,宁愿违背父亲,也遵重她的意愿不要孩子。那双眼神在她的心裏眨动,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尤其是在沙明璨面前,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是他在无言地註意着她在想什么。金茉莉把男人从记忆中抹掉,问沙明璨说好吗,他的困意终于完全消失,从靠枕坐起来说可以,拨打电话准备订机票。
“不,我不想坐飞机,我想坐火车,园丁告诉我的,坐飞机没有意思,去新疆就要坐火车,因为可以看到沿路的景色,从兰州往裏,就是新疆最好的地方,有你在我不害怕,因为你能看懂一些当地人招牌店铺的字”
“不一样,维吾尔人应该只是用阿拉伯语字母给维语註音而已,我可能也只能看懂单词”
沙明璨边说边走出去打电话,定好明天的车票,茉莉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收拾衣服,直到行李箱整整齐齐,她穿着丝绸睡衣的背影在卧室的玻璃窗前纤弱温柔,沙明璨挂掉电话回来,顿了一下走过去,将茉莉抱在怀裏,她感觉到他的动作和下巴蹭的痒意笑着说不要,说咱们家有一本我买的新疆旅游指导,其实我一年前就想去了。
“等一下,不要抱那么紧,放我去拿书,还有你该刮胡子了,你的胡子都一点点长到你的脸颊旁边了”
茉莉挣着他的双手,他却完全不放,跟着茉莉走到书房,金宋的法典都一本本整齐地被他们搬到新家,连同那张三个人的全家福,茉莉打开柜子找着,准确地拿出一本彩塑的新疆旅游画册,拿起要走的时候却又看见了什么,拿起旁边的另一本书。
“这个,哥哥,这本书竟然还在,这本书很久了,记得吗,小时候我总求着你给我念,一千零一夜,裏面好多驴子宝藏骆驼公主棕榈树之类的故事,好多坏人,特别可爱的那种小偷小摸的坏人,或者每天疑心妻子出轨,我好喜欢。你想念背面阿拉伯语版的,你说那边对你来说才是正面,我觉得难听,就是不让你念,还说你就是想在我面前显摆自己会门外语,我就只让你念汉语版的,因为我是妹妹,我说哪边是正面哪边就是正面,那时候还是九七年,这种版本的书很稀奇的,书口的烫金又做得那么精美,哪裏找来的”
沙明璨也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吻着茉莉轻声说
“爸爸从出版社的熟人那裏订书,顺便问我要什么,再难找的都能买到,我说茉莉和我都想看这个,我也好久没有看过阿拉伯语书了,几乎都忘记了,爸爸就给我特别订了一本,很难找,从库房找了很久”
他仍然没有刮胡子,刺刺扎扎地,茉莉痒得笑起来,轻轻躲避着
“哦,我是真的觉得难听,你说这门语言的念诵很重要,念诵是非常神圣的,上帝把念诵赐给了阿拉伯人。我不觉得,我就觉得真难听啊,你一说我就笑,比法语还难听,法语像感冒了说不出来话,阿拉伯语像吹牛,说个没完,对,就是像吹牛,虽然你不是真的在吹牛,但它给我的感觉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沙明璨作了一个假装生气的表情瞪了茉莉一下,她打开书本,裏面很多页褶皱了,有对折的痕迹,还有踩臟的地方,茉莉以为是金宋被抓走的时候那些人翻倒了书导致的,嘆了口气伸手把它抚平,合上书放在那本新疆手册上
“就这样带着书吧,那边手机信号不好,我在路上看,现在我想学这门神圣的念诵了,一路上还请您给个面子,我是诚心的,恭敬地请你教教我,至少教我几个可以跟边疆人打招呼的客套话,好吗,老公,不,沙老师”
她的侧脸白皙温柔,伸出手又拿了一本喜欢看的悬疑小说,沙明璨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但马上回答好的,带茉莉回到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