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满意地点点头,把那个哦拖得很长,好像有一点点困意,但是很快忍住了。
夜裏茉莉睡熟了,沙明璨却不知为何没有睡着,火车规律地响着,他走出去站在过道旁看着车厢另一侧的夜景,窗外的景色已经变得贫瘠,乔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旷辽阔的大地,只剩星星点点的绿色还点缀其间,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一个人趴着睡觉,身体几乎要摔在地上,沙明璨走过去将他摇醒,那人感谢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这间车厢。
重新折返窗前,他也终于跟自己较劲似的坐下,最终顺服自己的愿望认真地观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出来看一看景色,毕竟他可以这样告诉自己,是因为他很久没坐过火车了。方方的玻璃窗框上下两半,装着列车穿梭在广袤的大地,月光将窗外的景致照出一片银白,夜空无星,只有银海一般的戈壁荒滩无垠地展开,又被车轨毫不在意地逐次抛弃,遥遥地割舍在身后。
车厢的广播传来催眠曲,是一首王洛宾采化的俄罗斯族或者塔塔尔族民歌,在银色的月光下,沙明璨对这首歌有印象,曾经刚刚来北京念寄宿学校的时候听过,也是睡前给学生播放的,因为这首歌音调温柔,确实很适合作催眠曲。
那时候他勉强能听懂歌裏唱的是什么,刚刚能把汉字连缀成句子,他就听懂门道了,是个乏味老套路,一个人想找另一个人,以他幻想的月光和白马,用思念飞翔而去,好赶上她去的方向。乍然在此时此地再次听见,沙明璨难免有一点点惊讶,马上收回註意力忘掉歌曲,继续看着窗外。
没有想到风琴婉转,男声伤感低唱,这首歌竟然还有下半部分,还有下文,原来曾经学校放的是删减过的歌词,就到他说想找人就没有了,没有着落没有消息,不知道去哪找,也不知道找没找着。现在听录音带老旧的质地,看来新疆的火车放的这个才是原版,沙明璨仍然看着窗外的银色海洋,无奈地笑了一下,无法不被迫接受那首歌没给人听见的后半部分。
后半首歌来了,男人开口就唱,他终于找到了一座山中老教堂,人们正在歌唱,原来那个背弃他的姑娘,正挤在经坛旁。当她看见了他来,眼睛却是那么惊慌,手中烛火摇晃,烛泪滴在她的裙上。沙明璨冷笑着摇头啧啧称奇,剧情不算出乎意料,还是比较滥俗的,只是不知道这男的做了什么,让女孩怕成这样。男人又开始伤感地反覆唱嘆,最后有没有找到姑娘说不准,没给定论,但他决定摆脱人世,飞到宇宙寻找答案。歌曲余音未静,沙明璨几乎笑出声了,这首歌是来晚了,二十年前给他听还能骗住他,让他作为诗人伤感一秒钟,现在他早已知道人世残酷,麻木也没什么不好,人最好当媒人也别当诗人,因为多情的人往往只是周围人的鱼肉和笑料。
他仍旧看着窗外,这是被迫听的,他想,这是被迫听进去的,因为他不得不听,除非他能把自己扔下火车。二十年后的火车为他补上了后半部分歌曲,却一点点都不能再打动他的感情。
上下四方,古往今来,宇宙也不过如此,不一定真能给那个男人答案,他笑了一下突然想,他想让时间停滞住,于是很慢很慢地眨着眼睛,全力贯註地看着窗外贫瘠的月海,她光明皎洁,让他常常产生这样一种错觉,错觉那真的是一片海洋,不是波斯湾的冰冷细流,也不是印度洋的穷风怒谷,而是人世间不存在的,温柔安静的茫茫海洋,他可以走出这面窗户,独自在其中行走,不需要轮船,不需要舟板,自己做自己的水手,用双脚一步步拨开水面,穿过七座不同风味的大海,最后走近来到,来到她身边,敲一敲门,说沙明璨来了,沙明璨从伊朗回来了。不是某些宗教领袖呼风打雷的神迹,不花钱不许看,他不合时宜地冷笑着想,在轮船的帮助下他也施展过同样的神迹,在海面上行走,却不会像尔萨那样为人所知,因为沙明璨明白自己既没有博爱的闲心也没有宗教信仰。世界上的人一般叫那个人耶稣基督,但沙明璨只知道他叫尔萨,所有阿拉伯人都知道,他们都叫他尔萨,连所有骆驼都知道,是莱拉讲给他听的。
兰州火车站到了,一共停车十分钟,沙明璨一步不落地跟着金茉莉,以防她走丢,或者没赶上车回来,茉莉买了一幅变色猫画片,在不同角度下有不同的色彩,背面的标签贴着车站轨道标识,两边写着兰和火两个汉字。
站在乌鲁木齐附近小城的夜空下,街头的小贩行走叫卖小吃,繁星点点,他突然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好像哪裏都不是他的故乡,因为味道不对。他也不喜欢美国,罗马,或北京,他只喜欢这种像德黑兰一般贫穷纷乱的城市,热热的烤饼冒着白气从炉子裏拿出来,卖哈拉瓦甜点的男孩凶蛮地推着车喊让路。夜幕低垂,灰尘飘荡,孩童和小驴在小路上打闹,他低头看着他们走过,毫不註意那扬起的尘土会沾到昂贵的衣衫,心裏说这个就对了,这个就是正确的。茉莉取车回来,只看到他站在那裏笑,幼稚地和几个男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几个她听不懂的笑话,并且伸出手去指点着,一定要让他们听懂不可,固执斗嘴争输赢,拍着他们的肩要做孩子王。孩子欢呼笑着围着他要东西吃,沙明璨任由他们掏着夹克衫的兜摇头,看到孩子失望的神色开始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起外号,因为这个免费。
茉莉打开门下来,沙明璨才註意到她,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招招手叫他们过来,自己走回去打开后备箱,原来裏面有一捆绿茶,孩子抢走绿茶全部欢呼着赤脚逃跑,沙明璨拍着衣服上的灰走进驾驶室,催茉莉进来,又试了试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