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当媒人
金宋回来了，手裏拿着医院的证明单子，叫沙明璨和金茉莉快出来，跟他开车回家，两个人从病房走出去，金茉莉拉着男孩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见外，快跟上自己。
金宋开车走在高架桥上，夜晚的路灯在他的脸上闪烁，女孩坐在后座，沙明璨主动坐在副驾驶上，金宋看着眼前，想了一些什么才开口
“明璨”
“嗯”
“我是你爸爸的弟弟，今天他说的，我们也听到了，但是不要害怕，不要有压力，不愿意叫爸爸也没关系，不要勉强什么，我妻子三年前过世了，茉莉的妈妈，我不会再结婚，你爸爸经常担心我这一点，你可以叫叔叔，我本来也是你的叔叔”
“叔叔”
“今天爸爸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爸爸留给你的东西叔叔不会动，代你保管，他们应该不会再联系你了，你爸爸的老婆不喜欢外人，我知道”
“嗯”
“茉莉比你小五岁，今年十岁了，读小学四年级，其实你爸爸以前和我说过你，说过你妈妈…只不过现在才第一次见到。茉莉没有你聪明，她学什么都有点慢，但是学得很认真，很专註，平时我工作忙，她从不要麻烦我让我辅导什么，我没有你爸爸那么富有，平时空闲时间也少，但是我会尽力照顾你们”
“叔叔，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金宋扭头看了一眼沙明璨，微微地笑了
“爷爷奶奶两年前也去世了，可惜没有告诉他们你回来了，没有让你见见他们，明璨，这个家就我们三个人了，茉莉还小，以后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还想上原来的寄宿学校吗，我可以送你去新的学校，这样每天都能回家”
沙明璨还没有回答，金宋就忍不住哽咽了，好像终于也像刚才两个孩子站在病床前反应过来了一样，反应过来哥哥和父母都去世了。他停下车，带着茉莉去商店买饮料，女孩抱着三瓶绿茶走出来，后面金宋抱着更大的一捆，沙明璨连忙出去接，茉莉摇摇晃晃地把饮料放在沙明璨手裏。沙明璨放回车裏又出去接金宋手裏的那一捆。茉莉站在车门旁边眨着眼睛看着沙明璨，金宋关上后备箱也和沙明璨一起看回茉莉，夜风吹拂，这三个人站在一排路灯之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新家庭组成了，这一家三口就这样建成了，在这个奇特的时刻。
沙明璨是一个特别的人，因为他没有太多融入过这个社会，十岁以前的记忆也让他对于此地没有任何的乡情，很多时候他常常莫名其妙地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好像他不是波斯人，也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中国人，也不是任何地方的原住民。金宋和茉莉终于让他有了一点点家的感觉，每当放学回来，沙明璨接了茉莉，带着妹妹在街边买东西回家，茉莉拿着买的糖葫芦或者粽子笑着按电梯，那时候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自己回家了。沙明璨封存了自己十岁以前的记忆，从来没有对家人提起过，金宋和茉莉也很少问，金宋是因为担心沙明璨伤心，茉莉是因为没有概念，她几乎分不清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分别在地图的哪个位置。
这是一栋漂亮的四层洋楼，小区环境静谧，金宋家住顶层覆式，上下共有四间卧室，窗明几凈，因为保姆阿姨每隔几天都用心打扫。茉莉和沙明璨住在上层，金宋独自住下层的大卧室，就在书房隔壁。金宋的书房裏满屋子法律书，从要件审判到裁判方法精要，应有尽有。沙明璨有时候也会走进去，拿一本书看一看，不过他看不太懂。
沙明璨照旧从学校走回来，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金色相框嵌着的全家福照片，男人是金宋，小女孩是金茉莉，一旁的女人非常漂亮温婉，她叫沈玉，是金宋三年前去世的妻子。今天茉莉上钢琴课，要晚一些才回家，她已经练完车尔尼，开窍以后的水平基本是日新月异了。沙明璨上楼看了看那架钢琴，又下来给自己做了一个三明治，伊朗也吃那个，不过是用饼子，三层饼子夹在一起，是死面的，不是发的面包，他想起妈妈和邻居来，伊朗人虽然穷，却特别喜欢拉客人回家招待，没来没去地就笑个不停，那么窘迫的环境，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那么热情，为了什么笑得出来。
其实沙明璨对金楷说的不是全貌，至少不是他所知道的全貌。他想起妈妈莱拉来，他们住在一栋黄色小楼裏，左右是烟尘满面的街道，妈妈常常给人补习数学，带小朋友回家裏来，沙明璨就坐着听，直到有一天沙明璨坐在厨房角落，客厅无人，一个秃顶的男家长送走孩子之后又折返，强行拉住莱拉说一些暧昧的话，比如你真轻浮，你早就想和我一起，眼睛那么浪，只不过上次你儿子在，这次不会有人知道。莱拉喊叫挣扎，沙明璨立刻走出去，三下两下把那个人赶走了，莱拉仍然未从惊慌中平覆，坐在地上，双手抱着沙明璨哭了，泪水都沿着她的脸一滴滴流下来，说妈妈保护不了你，妈妈很自责。沙明璨不能确定这样的事情以前没发生过，虽然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但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坐在正厅沙发上，盯着进来的家长们。以他年幼却洞察的冰冷目光使家长心虚，直到确定他们走了不会回来他才会离开。莱拉从未提起父亲的事，直到临终之前。
那天是一个星期六下午，阳光灿烂，开斋节刚过去不久，沙明璨从集市买了玫瑰水回来，家门口敲门喊了妈妈，却没有人应，联想起这个斋月裏妈妈一反常态地絮絮说起爸爸的事，他拿钥匙开门，像预感了什么一样赶快跑到床边，莱拉睁开虚弱的双眼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说楷，你回来了。沙明璨一下子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父亲了，伸手抚着她的头发，莱拉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说着什么，眼泪因为那个动作而从积满的眼眶裏流了下来，沙明璨凑近听，才知道说的是诗，爱人让相会的孤夜充满了辛苦。沙明璨很熟悉，是鲁米的诗《玛斯纳维》，床头就有一本，因为妈妈经常看，也经常给他讲。其实中文老师猜错了，他的名字希拉伦丁不是阿訇起的，妈妈不希望他被阿訇烙上一生的宗教痕迹，是妈妈自己起的，因为诗人鲁米也叫类似的名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独特，它的意思是转瞬而生的月亮。
莱拉的眼睛终于合上，双颊捧在少年修长的手中，他维持那个捧着的姿势，看妈妈深邃动人的眼窝，和不再眨动的纤长睫毛，好像从月亮下的池子捞起了一捧水，却只能看着它从指间点滴流逝。
很多年以后沙明璨端详镜中自己的面容，也不由得好奇为什么妈妈在临终时将他错认成爸爸，而爸爸在临终时却将他错认成妈妈。其实他和他们俩都不太像，也不太不像，脸颊瘦削，眉框明显，眼睛和眉毛都非常黑，眼角锋利，因为眉框的高度而在不同角度显出不同的神态，双颌双颊很整洁，层次分明，清晰英俊。
金茉莉回来了，手裏拿着乐谱杂志，双手还维持断续点在胳膊上的动作，练习指法，沙明璨问了一句要不要三明治，可以给多做一个，茉莉笑了笑说好，但是不要培根，不喜欢吃。
“哥哥，来给我看看这儿，刚刚走过草坪的时候，好像被楼下的虫子咬了一口”
女孩抬起小臂，沙明璨走过去按着端详，又从家裏找出来药粉给她扑上
“还痒吗”
“痒，刚才，是虫子咬的痒，现在就是你涂得痒了。”
沙明璨笑了笑，朝虫咬的位置吹了一口气
“这样就不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