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上学
第二天白心庭放学回家以后不久又气冲冲地回来了，说妹妹还没有走，只得再住一天，沙明璨说没有什么，明天周简就走了，随便住。白心庭在院子裏下棋，沙明璨走出去打电话朝大巴司机问周简车票的事，按了电话他才知道白心庭下完棋也走了出来，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沙明璨回过头来问什么事
“沙老师，你能不能去我家帮我取一本练习册来，我自己不回去是因为实在不想看见她，叫初中数理难题周练，很容易找的，我家离得也很近，两所房子，我爸妈一间，我一间，就在往东走十分钟的地方，我家很好找，门口正大门上面的贴砖上有阿拉伯语艺术字，清真言。”
原来白心庭是回民，沙明璨心想，颇为意外。但下一秒钟他就想起这个村子人们彼此杂居，倒也还算正常，他伸手把手机的按键稍微拂了拂，扫掉上面风吹来的灰尘，放回兜裏。
这院子不大，站在门口往裏看，样式有点独特，左边是一栋窄小的二层水泥房，右边是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单层平房，特别的是院墻和二层楼的楼顶都铺了蓝色的砖瓦，荒地没有植被，现在瓦上难免蒙尘，有点灰扑扑的。但估计一下就可以知道刚铺上的时候应该是明亮整洁的样子。沙明璨站在门外确认无误地看了一眼瓷砖贴面上的清真言，伊朗人一般叫它卡裏麦，是洁凈的意思。这院子很简朴，反倒显得这块花砖格外贵重，黑底金字的一个花纹方块，他当然没有任何阅读障碍，从右到左从第一个字母开始看到最后一个字母结束。
沙明璨敲响了门，一个矮矮瘦瘦的女人来开门，手擦了擦围裙问他是谁，闻说是白心庭的老师便嗔怪白心庭脾气大，从栗雅到家开始就百般为难，妹妹在家住两天，和他住也没什么，却连脸色都不给。女人小声嘀咕完，马上拉沙明璨进屋，院子裏有两口窄窄的粗陶水罐，立在瓦檐内部的边缘正下方，此时长久无雨，罐内干涸，可以看见裏面的陶片纹路。
厅内有两柄木沙发，那种很老的木头款式，上面垫着绒布垫子，还有一张细长的双层玻璃茶几，正对面是一个老旧的旋钮电视。沙明璨微微弯腰从贴着福字的玻璃小门进来，手扶了一下那扇门的塑料包角边，女人一见马上歉意满怀地说这扇门不好用了，只能打开这么大，沙老师辛苦快坐。一边走过去茶几拿起针线筐给沙明璨腾地方。
不用，沙明璨见女人要去拿茶杯马上摆摆手，说您带我去给心庭取作业，取了就走。女人强行按他坐下，一边来到餐桌靠近门的一侧倒茶一边往那边房间大声喊栗雅，过来。座椅有点矮，沙明璨的腿和膝盖迭着，抵在茶几的玻璃沿上高出来一点儿，最后还是没有站起来。
一个矮矮的女孩从门裏走进来，还是初秋，她竟然已经穿上了毛衣，黑色织底白雪花纹，袖角撑得很紧，显得胳膊肚子都圆圆的，头发剪成短短的童花头垂在耳下，脸上黑黑的，有点发红。
沙明璨一抬头，正好和她目光相接，两个目光看得非常凑巧碰合，连眼睛的余光都能看见。女孩的嘴巴微微抿着，眼睛一下都没有眨，只是飞快地停住脚步，那一瞬间很快过去，她马上转头开口问女人。她脚上穿着一双搭扣黑色布鞋，黑裤子也撑的紧紧的，那一刻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有点憨厚。
“妈妈，这个是”
“这是心庭的老师，沙明璨老师，从北京来的”
她看回茶几，目光都没有看到沙明璨的膝盖，说了一句沙老师，沙明璨想站起来，又让女人劝住了。
“不用，沙老师要找什么，您说，让栗雅去找”
女孩还是没有看他，沙明璨拂了拂膝盖说初中物理难题周练，白心庭说在抽屉裏可以找到。女孩点点头马上跑出去，过了很久空着双手回来，小声说没有。沙明璨终于站起来，女人一见他陡然比自己高出许多也不说话了，任由他边走边说抱歉我去找。
小楼旁边的平房不大，裏面是一张软包木床和书桌，床上有几张灰色毯子，迭得非常整齐。相比于客厅，这房间装修得其实还不错，书桌临窗，沙明璨看了看桌子上的烧瓶酒精灯和桌面整洁的透明塑料垫子，都很干凈，条件还不错，白心庭毕竟是这个家唯一的孩子。
他打开桌子的三个抽屉依次找着，耐心地一本本往下翻。白心庭的练习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放着，从数学到生物都有，董叔讲过白心庭很聪明，根本不用念初中，再来几个老师辅导一下就能直接考上县裏的高中。
书脊新的旧的一本本翻过，看到那个册子上的标题，他突然想起来是自己记错了，刚才给那个女孩交代的时候是自己记混了，不是物理周练，是数理周练，他拿起册子转头看，却发现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跟他进来，站在了门后。她的神色看起来很担忧，那张淡黑色脸颊上的红晕更加明显，好像害怕沙明璨找不到，好像觉得沙明璨找不到东西会是自己的责任。
他一怔，低头笑了笑
“是老师不好，老师没有给你交代正确的名字，它是数理周周练，刚才找不到，是着急了吧，怪我，我现在找到了，很快就还给你哥哥”
女孩终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一下无人说话，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后挡住了沙明璨的去路，又往墻边退了几步，沙明璨却没有走出去。
“爸爸妈妈怎么不让你上学”
女孩立刻抬起头，好像没有想到沙明璨能看得出来那么多的事情，她一时想不出太好的答案
“爸爸想让我嫁给人，哥哥去上学就行了”
沙明璨走近了一步，示好一样，又想了一下，微微俯身问她
“那，你想不想上学，栗雅”
女孩看着眼前的地面地板砖，信任了沙明璨。很久之后点点头，说了一个想。沙明璨看着她隐忍的神态干脆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让她直视自己。
“老师帮你和爸爸妈妈说，好不好，爸爸妈妈没有把哥哥教好，老师会把他教好，让哥哥喜欢你”
女孩的眼睛雾蒙蒙的，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眨了眨眼把它眨掉，说好。
沙明璨领着栗雅走出去，女人正提着一袋肉丝走进来，热情地问您要不要留下吃饭，白心庭爸爸去镇子裏了，很快就回来。沙明璨想了一下说好，我来帮您洗菜烧火。女人却说不用，这房子有天然气，用的是气罐炉子。
沙明璨重新坐下，踌躇了一下措辞，想了想怎样开口，才终于说。
“您不是回民”
女人提着袋子裏的肉丝楞了一下
“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房子是五年前我们一个亲戚介绍我们从一个回民那裏买的，他们搬去镇子裏住了，房子空置了就卖掉。那个匾不知道写的什么，刻在门头上，拆也拆不掉。
沙明璨点点头，房间四周就是普通家具，原来没有什么礼拜装饰，他刚才忙着推让，竟然没註意到。
“我叫王以芳，我丈夫叫白军，他是镇子裏的卫生员，心庭不是因为我们才上不了高中的，是他自己觉得可以自己学，不知道他自己学得怎么样，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我们也从没逼过他。
“可以考上，心庭很聪明，我再给他补习两个月，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
白军回来了，这是个高大的男人，沙明璨看着栗雅在他走进来的一瞬间惊慌失措，又马上强装无事，站在王以芳和白军之间。他马上站起来寒暄了几句直奔主题
“伯伯阿姨，你们应该让栗雅上学，孩子想读书”
白军楞了一下，敷衍地说好，好像觉得他这个支教大学生不识抬举，给个沙老师的称呼已经是仁至义尽，还要插手别人的家事。
“那我不吃饭了，我现在就带栗雅回去登记领书本”
沙明璨走过去拉住女孩子的手，冲白军抱歉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