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一样，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荧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
脚下是坚硬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
远处，还有建筑。
不是地下洞穴中那种简陋的石屋，而是成片的建筑群。
石墙、石柱、拱门、塔楼——它们矗立在地下，在幽暗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些建筑保存完好，有些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但即便是残垣断壁，也能看出当初的宏伟。
而那些建筑之间，铁石看到了大量的亡灵。
不是他印象中的那种嗜血而疯狂的低等亡灵，而是安静的、沉默的特殊亡灵。
骷髅在街道上行走，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脚步平稳，像是在散步。
幽灵在建筑间飘荡，半透明的身影在光晕中若隐若现。
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存在，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介于两者之间。
它们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有的在搬运石块，有的在修补墙壁，有的在整理货物。
如果不是它们的形态，铁石几乎要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普通的小镇。
而在这个小镇中，还有一些活人。
不多，但确实存在。
他们身上穿着简朴的衣袍，在亡灵之间穿行，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和亡灵之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互不干扰，又互相依存。
铁石的目光落在那些活人身上，然后愣住了，他发现这些人身上都有着狐狸的特征。
有的人耳朵是毛茸茸的狐耳，有的人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有的人脸上有细密的绒毛。
他们不是人类。
或者说，不完全是人类。
铁石想起了那个传说——被狐狸统治的古老王国，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消失在沙漠之下。
而那些狐狸的后裔，据说还活着，藏在沙漠的某个角落。
原来，他们藏在这里。
藏在地下，藏在死亡沙漠的深处，藏在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别说是两位传奇武僧了，就连铁骨大师也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死亡沙漠的地下还藏着这样一个世界。
三位武僧在艰难地接受着眼前的现实，而赫伯特已经迎上了等待的几人。
“赫伯特大人！”
特蕾莎明显还在兴奋状态，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窜到赫伯特身边，蛇尾在身后甩得啪啪响，拉起他的手，迫不及待地说：“赫伯特大人！你不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
“等一下再说。”
赫伯特轻声打断，示意想要讲述这半日见闻的少女先等等，现在还不是听她讲故事的时候。
“好了，之后听你慢慢讲。”
他笑着摸了摸小蛇蛇的头发，手指从她的头顶滑到耳后，动作温柔，让原本还在兴奋的特蕾莎瞬间哑火，瞬间变成了安静的淑女。
“唔，嗯。”
特蕾莎红着脸低下头，乖巧地松开了他的手臂，摸着发烫的耳朵退到一边……偷偷傻笑。
“诶嘿嘿~”
而在少女憨笑的时候，赫伯特看向了“尤妮尔”，她正抱着小狐狸，安静地站在特蕾莎一旁。
她低着头，手指在酣睡中的小狐狸背上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
“尤妮尔”注意到赫伯特的视线，抬起头，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赫伯特大人。”
那目光很平静，很柔和，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女的深邃和慈爱。
赫伯特一眼就看出来了——女神大人又上号了。
寒冬女神的意志已经降临，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会慌乱的神眷者少女，而是那位古老而强大的神明。
赫伯特看着尤菲米冲着自己淡定点头的样子，也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回应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样子……尤妮尔这小家伙不但没把那件事告诉好闺蜜，连侍奉的神明都没说。”
他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
然后，他看向两位少女的“保姆”，忍不住笑了起来，调侃道：“看样子，你对这次地底之旅非常满意了？”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此刻的奥菲迪娅看上去非常特别——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形容，而是真的亮了起来！
哪怕是兜帽的阴影都没能完全遮掩住，露出了一双明亮的双瞳，其中闪烁着耀眼的流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那是兴奋的光芒，是求知欲被满足时的光芒，是一个学者看到新知识时无法抑制的激动。
“……嗯。”
奥菲迪娅轻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对于赫伯特的调侃，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否认。
这全新的体验，这从未在任何典籍上出现的地下世界，这失落的王国，这隐藏在死亡沙漠之下的文明……所有的一切都在刺激着奥菲迪娅作为知识之蛇的本能。
如果不是这里不能轻易乱来，她怕是早就已经开始大肆搜刮知识了。
赫伯特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而这时，铁骨大师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奥菲迪娅身上，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恭敬问道：“您是……灰烬主教阁下吗？”
“嗯？”
奥菲迪娅回过神来，意识到这里还有外人，稍稍收敛了眼中的光芒，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扫了对面的武僧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第一眼没认出来对方的身份。
这个长发飘飘的武僧是谁啊？
那张脸倒是有些眼熟，但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太有冲击力了，让她一时间没有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那个光头武僧联系起来。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是铁骨大师。
“呃！”
奥菲迪娅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侧过头，白了赫伯特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不用想，这一定是你的杰作吧！
赫伯特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奥菲迪娅无奈，转头看回铁骨大师，冷淡道：“你之前见过我？”
“是的，我当年曾去迷雾修道院修行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曾有幸见过您一面。”
铁骨大师低下头，姿态谦逊，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奥菲迪娅眉头微皱，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当年确实见过这个武僧一面。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苍老，头上也……不是这个发型。
“你那个时候……嗯，还没有这么长的头发。”
“啊哈哈……”
奥菲迪娅的话让铁骨大师表情尴尬，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甩了甩头发，动作潇洒地将那一头秀发甩到身后。
那长发直接抽在了身后两个弟子的脸上，让两人露出无奈的神情。
啪。
赫伯特看着这抽象一幕，也是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毛。
“哦？”
难不成，你这家伙……其实很享受现在的造型？
你这浓眉大眼的光头，怎么也是个抽象的家伙啊！
“啧，这下子没劲了。”
赫伯特心中吐槽着，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此地真正的东道主——已经换了个新头的史诗巫妖。
沙海领主站在不远处，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根新的骨杖。
他的新头比之前那个好看一些，面部轮廓更加柔和，狐耳更加修长，眼眶中的火焰也更加稳定。
他的身后，那头巨大的沙虫安静地趴在地上，甲壳上的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呼吸平稳，不再奄奄一息。
赫伯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道：“沙海领主，是该这么称呼你吧？”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说道：“抱歉啊，之前不小心把你脑袋砍下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嗷！
虽然好像是在道歉，但赫伯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甚至带着一丝促狭与玩味。
铁骨大师、铁心和铁石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不知道沙海领主会怎么回应。
面对赫伯特这番很不友好的揭伤疤行为，这位实力强大的史诗巫妖却是轻轻摇头。
他向前迈了一步，对着赫伯特恭敬行礼，动作庄重而流畅。
“欢迎您，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将头深深地下，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感谢您救下了圣女大人。”
圣女？
三人中城府最浅的铁石没憋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什么圣女大人？”
他挠了挠光头，一脸茫然。
赫伯特指了指此刻还在尤菲米怀中酣睡的小狐狸，努了努嘴，笑道：“喏，应该就是这个吧。”
铁拳修道院的三人都是脑子一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个小狐狸是圣女啊？
它不就是一只普通的沙狐吗？
虽然毛发蓬松了一点，看起来可爱了一点，但怎么看都只是一只小狐狸。
“这……这是圣女？”
铁石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还在酣睡的小狐狸。
小狐狸蜷缩在尤菲米怀中，肚皮微微起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它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围观。
“没错。”
沙海领主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这就是我们等待了数百年的圣女。”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狐狸身上，眼眶中的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这是我族圣兽唯一幸存于世的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