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在酣睡的小狐狸,手指轻轻抚过它的毛发。
将死未死的母亲在无意识地追杀自己唯一幸存的孩子……
这是何等可悲的悲剧!
这庞大的恶意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感觉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闷闷的,沉沉的。
尤菲米看了特蕾莎一眼,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
特蕾莎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肩膀还是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沙海领主打破了沉默。
咔。
咚咚!
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用力敲击了两下,然后继续按了回去。
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这过于抽象的动作打破了压抑的气氛,让众人感觉肩上的压力瞬间一松。
铁石甚至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想问你到底懂不懂现在是什么气氛啊?
而铁骨大师则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呼——”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在把胸中积压的情绪全部吐出来。
然而,就在众人觉得紧张气氛一扫而空的时候,表演完“拿首好戏”的沙海领主却是极为平静地开口了。
“虽然很遗憾,但您的猜测完全正确……这就是悲惨而扭曲的现实。”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到了极致的麻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的。
“我族陨落的圣兽大人在‘苏醒’后,便一直都在不停地追逐着圣女大人。”
“每一个血月之夜,祂都会复苏,然后不计一切代价地前往圣女大人所在的方位。”
他说的简略,但所有人都能够听出那份平静之下的无力。
以及,深深的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经过了无数个血月之夜,无数次拼死阻拦,无数次看着希望破灭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圆润的表面。
但石头依然是石头,绝望依旧是绝望。
史诗巫妖叹了口气,沙哑道:“而圣女大人虽然躲在梦中,但它对外界有一定的感知。”
“它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在感到危险之后瞬移到它觉得安全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圣女大人之前不在这里。”
他看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无奈地说道:“很显然……这里并不能够让它安心。”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古老的建筑,嘴角艰难翘起,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苦涩。
“这么多年中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寻觅它,尽量守护在它的周围。”
“同时,倾尽一切力量,在血月之夜将圣兽大人拦下,让祂无法离开禁区。”
说着,他还看向了长发飘飘的铁骨大师,视线忽然在那头秀发上顿了一下,然后才艰难地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咳嗽了一声道:“……咳,铁骨阁下就是在那时误入,被圣兽大人打伤的。”
铁骨大师沉默了。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重伤的了。
那时候,他听说沙海领主在扩张势力范围,吞噬绿洲,于是便孤身一人深入沙漠,想要讨个说法。
结果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连敌人的正体到底是谁都没看清,就直接被一爪拍飞。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只记得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从天而降,带着无尽的死亡之力。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力量,那炼体炼了一辈子的武僧还能勉强抗住。
但那一击中蕴含的死亡之力却让他无力抵抗,从内到外都在崩溃。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无法阻止。
再之后,铁骨大师在重伤垂死之际被赶来的沙海领主发现,被吸收了大部分死亡之力,然后被送到了沙漠的外围。
“……”
片刻之后,整理好心情的铁骨大师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那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你们为什么不带着它彻底离开这里?”
如果带着小狐狸彻底离开死亡沙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换个地方,换个环境,也许就能摆脱那位“母亲”的追杀。
也许能找到新的希望,也许能重新开始。
但当他问完,却发现一旁的赫伯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给了他一个莫名的眼神。
“唉!”
嗯?
怎么感觉他这目光……好像是在看一个脑袋被砸坏了的傻子一样?
嗯???
铁骨大师皱起眉头,不知道赫伯特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看着赫伯特那副“你果然还是没想明白”的表情,又不自觉地闭上了。
难道我真有问题?
不过,还没等铁骨大师反应过来,沙海领主便先回话了。
“离开吗?那确实也是一种选择,但我们却不能那么做。”
这位史诗巫妖无比平静地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解释道:“因为……我们不能丢下祂不管。”
“我们因为祂的仁慈而诞生。”
“靠着祂的赐予而享受漫长的生命,我们的王国以此而兴盛,我们一族由此而强大。”
“这一切,尽皆是祂的恩赐。”
“我们不能在享受了这一切之后,再对祂的痛苦不闻不问。”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藏着的坚定。
那是在经过了无数次质疑、无数次动摇之后,依然选择坚持的坚定。
他已经做出决定,早已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且,祂是无比仁慈的,绝不该在陨落后背负上嗜血的罪孽。”
“祂一定不会想要创造这样的惨剧。”
而在听到这话后,铁骨大师彻底无言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如果沙海领主带人走了,那谁来抵抗复苏的圣兽呢?
如果无人抵抗,那沙漠外围的绿洲怕是一个都无法幸存,无数无辜之人都将成为祂口中的血食。
虽然祂最后很可能会被众神阻止,让祂永远被限制在禁区之内,但那些血债是一定会存在的。
一切的罪孽都会落在圣兽的头上。
如果圣兽没有任何意识,那无所谓罪孽。
但如果祂还留有一丝意识,祂会接受这样的罪行吗?
有谁会在乎祂的心情呢?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怪物的心情……除非他本就是怪物的造物。
“……”
铁骨大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终,还是赫伯特的提问让铁骨大师摆脱了尴尬。
“所以,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都在拦着祂,将祂挡在禁区的深处?”
“没错。”
“你们之前将势力范围朝着沙漠外围扩散,也是因为祂的活动范围变大了?”
“没错。”
“死亡沙漠,便是因它而起?”
“……没错。”
在最后一个问题时,沙海领主的回答有些迟疑,但赫伯特已经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祂就不只是你们口中的守护圣兽。”
他想起尤菲米之前过于平静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恍然道:“祂……还是你们侍奉的神明。”
神明禁区,因为神明而产生。
沙海领主昂起头,迎上了赫伯特的双目,坚定点头,轻声道:“您猜得没错……祂确实被他人称为神明。”
话音落下,地下城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亡灵们齐齐低下头,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祈祷。
活人们也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中的低语,又像是梦中的呢喃。
但它确实存在。
在这座被黄沙掩埋了无数年的地下城市中,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在那无数亡灵和活人的唇齿间,它一直在被念诵着。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从未停止。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祈祷词,赫伯特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
那是感激,是怀念,是悲伤,还有一丝……希望。
但同时,这“祈祷词”又有些不同,并不是向着神明祈求着什么。
而是在……祝福。
祝愿着他们的神明能够得到幸福的结局。
“祂确实是神明。”
“但是,那是对于外人来说。”
“对于我们,祂永远只是伟大而仁慈的圣兽大人。”
而在满城的祝愿中,沙海领主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
“我们唯一的‘母亲’。”
也就在这时,赫伯特忽然在耳畔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
那是神明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