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
花翥依旧在演武场与朱曦飞比试。她今日换了砍刀,进攻更猛,近战更有优势,但若马战还是灵活不足。
何况花翥知晓唐道今日到,心中着急,接连出错。
朱曦飞忧心她身体有恙。
花翥含糊混过,她想去长亭接唐道。可此事本是青悠私下告知她的,东方煜只字未提。
她只能故作不知。故也未提早帮唐道收拾房间。
苏尔依也像前几日那般去了云袖坊。
唐道正午时分便跟随进京面圣的司马家族到达了天靖城。
得了消息花翥慌忙回家。
唐道独自坐在紫藤树下,坐得笔直,手握书卷,身边搁着一个塞得满满的书箱,书箱上随意放置着一个装衣裳的小包裹。天热,他额上汗水涔涔。
家中下人直挺挺立在不远处,盯着他苍白又冷漠的脸,面有战栗,似乎很是害怕这位新来的小公子。
见花翥回来下人们才缓了口气,欲言,瞄了眼唐道,又不敢。
他们退下后,花翥才软声唤道:“道儿。”
唐道手指一动,小心翼翼将手中的书搁在桌上,起身,弯腰行礼。“小弟唐道拜见师姐。多日不见,见师姐安好无恙,道儿倍感欣喜。”
花翥怔在原地,正欲抬起触摸唐道脸颊的手僵在半空。
她已有两年余不见唐道。
而今的唐道表面有礼,内里疏离,冷淡。
她离开汀丘时唐道不过十一岁,那日他将耳坠塞给花翥,望着她将贺紫羽抱上马背,立在阴影处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沉入凝固的黑暗。
而今唐道长高了不少,尚未变声。依旧清瘦,面色苍白,隐有病态。眸中无光,偏又阴冷,若被冰封的寒潭,凄冷而孤寂。
“道儿,那日,我也是逼不得已。”
“师姐那日行大道。毕竟贺紫羽年幼离不得人。”释然之语中缠绕着细密的尖刺,看不见,却刻骨。
花翥如芒在背。
贺紫羽年幼。唐道就不年幼?
到底只因她怜幼,而会哭闹的孩子有糖吃。
更觉亏欠面前这个眸光阴冷的孩子,花翥小心拿出藏在怀中许久的青玉耳坠。
唐道眼中即刻有了光。一把抓过耳坠死死攥在手心,青灰的唇上也有了一丝喜色。那喜色却又转瞬被面上的死灰色吞噬,蚕食。他目光涣散,只抓起先前小心搁在桌上的书,用力塞入怀中。
“道儿。”又添了一份心疼。花翥小心探出手。
唐道躲过。拧起书箱道长途跋涉,他想休息了。
花翥微微咬唇。复又露出笑颜,小心翼翼道唐道只要喜欢,怎么做都可以。
“谢师姐怜爱。”
进屋,关门。
坐在桌旁,花翥望着满树的紫藤果。随手摘了一个,用手指摁压。百种滋味缠绕心头。
东方煜与司马家割裂后唐道便成了人质独自一人留在汀丘。其中苦处唯有唐道自己知晓。
可到底也不过十三岁。
与当年逃离永安城的她一般年纪,本还可在爹娘怀中任性胡闹。
这两年唐道过得一定很苦。
贺紫羽若是受了苦便哭哭闹闹。
唐道却只埋在心底,将掺杂着针尖麦芒的苦果吞咽。
花翥招来下人询问。原来今日送唐道来的是司马元璋,司马元璋顺路还探望东方煜,送上不少礼物,其中更有十根金条。而后又将东方煜请去了司马家在天靖城的宅邸。
青悠离开时说起唐道之事时花翥便已猜想司马家与东方煜和好了。同盟的结成需要共同的利益,或是共同的敌人。
朝中陈中友与东方煜分庭抗议。
军中林家与司马家剑拔弩张。
而陈中友对南方军青睐有加。
宫中,司马锦心尚未正式封后,依旧在李嬷嬷的看管下学习礼仪。李嬷嬷本是杨家老夫人的随身丫鬟,跟随老夫人五十余年,章容篡位时告假回乡筹办儿子的婚事方才逃过一劫,这两年携家带口逃离家乡躲避章容吃够了苦头,由始至终不曾背叛杨家。
杨佑慈称帝,被寻回的李嬷嬷自然成了后宫最有权势的嬷嬷,她的儿女也在京中任职。
偏偏这位李嬷嬷,对与陈中友有血缘关系的皇贵妃格外喜欢,相谈甚欢,总在杨佑慈面前说皇贵妃的好话,日常也格外照顾。
司马家慌忙送回唐道与东方煜和好,便是这种种因之下的果。
“真是,麻烦。”
花翥自言自语,言辞冰冷。
望着唐道紧闭的房门,担忧已久,便咬牙敲了敲唐道的门。“道儿,姐姐带你去吃天靖城最好吃的东西,可好?”
“不去。”
“道儿——”
“师姐。男女有别。”
花翥苦笑。
不禁一声悠悠的长叹。
门内的读书声忽然停了。
衣衫簌簌。
门开了。
唐道直勾勾瞪着她。“只去一个时辰。小弟还要读书。”
欣喜不已,花翥欲牵唐道的手却被他躲开。“男女有别。师姐不可乱了方寸。”
花翥便只陪在他身边,带他去吃夏日街头巷尾处处有的蜜饯藕片。
“小弟不食甜食。”
“那,肉羹?”
“而今虽大定,阳啟作为新生之国却依旧贫弱。平民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师姐却想着食肉羹?”
花翥语结。思来想去,渐渐无措。最终,两人不过在街头吃了一碗冷面。她本以为唐道会一直与自己板脸,不想不过一碗冷面,他眼中却有了一丝遁于阴暗处的喜色,靠她也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