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翥与张庆哲会面后的第三日的黄昏,守城官军远远便见一队人悠然前来,最前的是三辆车。
两辆车上堆满了尸体。
剩下那一辆满是人头。
浸透车身的血已干透发黑。
烽火连天,以战养战。
大周军行一路,杀一路。
今日,约两万人兵临苑城城下。
将军董让黑发美髯,皮肤黝黑,身着银灰色护甲。手握双板斧。
随行士兵举着武器叫嚣,让苑城快些打开城门,若不服从,这些尸体便也是苑城人的下场。
待士兵叫嚣完毕,董让捻须,一笑,眼睛便眯成一道缝:“大周陛下令尔等开城门迎接并慰劳我军,若不就范,尔等的下场与这些人相同。”
苑城太守张庆哲立于城墙上,眺望人间惨剧,素来挺直的背佝偻了三分。
枯瘦的手摁在城墙上,忽重重拍击了三下。
复又对天拱手,对董让厉声道:“古来贤帝皆以仁政治国!以暴.政立国者令天下危!我靖国皇帝陛下重百姓重天下,往上三代皆是铮铮铁骨之人!阳啟皇帝往上三代也满门忠烈!周,头顶一个‘大’字,却满身小人行径!身披龙袍,也改不得往上三代皆为阉党子孙!根不深、蒂不固。水上浮萍也敢妄想倾江河湖海。风中枯草何来胆量斗大漠荒原!”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
城墙上靖国守军、百姓无不动容。
藏在城楼后的贺紫羽“哇”了一声,啧啧称赞:“太守爷爷读书多,骂人都比一般人厉害许多。”复又皱眉道细想之,张庆哲骂大周时也顺口骂了阳啟。
靖国是江河湖海,阳啟不过是大漠荒原。
靖国皇帝是“重百姓重天下,铮铮铁骨之人”,阳啟皇帝不过是“满门忠烈”。
“厉害。难怪姐姐说鹏鹏要多读书。”
张庆哲的小孙子张敏秀闻言撇嘴,道自己祖父自然厉害。他两人一般年纪,很快便玩耍在一起成了好友。
只是听见“攻城”,素来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张敏秀眼中有愁意。“你那将军姐姐,赢得了?”
“姐姐才不会输。”贺紫羽语罢,反问:“你可有破敌之法?”
张敏秀张口,眼珠滴溜溜直打转,哑了。
城下,董让已大怒,下令军士就地扎营。寻机攻城,他道太守既固执己见,此事也怨不得他。
大周士兵们欢喜雀跃,苑城不投降,破城后他们便可屠城。
城墙上众人严阵以待。
城内,花翥也准备妥当,她带入城中的五百士兵磨刀霍霍。在城中关了两日的赤骊马意气风发,等城门大开后于旷野狂奔。
偏偏,那攻城的命令却始终未下达。
董让令士兵在城外扎营,生火做饭。
厉风北麾下军队崇尚快攻,这般优哉游哉,还是战局起后的头一次。
“难道他在等援军?”苑城有人道。
张庆哲摇头,复又点头。
又摇头。
最后望着花翥。
花翥微微皱眉。
董让的做法她始料未及。依照厉风北过去的战法,大周军应已开始围城攻城。待杀光城中人,放火将苑城烧得干干净净,再在城外扎营欢庆。
难道,真在等待援军?
可大周军队两万人有余,苑城算上城中老弱妇孺也不到一万人。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敌不动,我不动?”张庆哲问。
花翥摇头。
若真有援军,更要先歼灭这伙人才是。望着落日,她轻笑:“他们不动。自然好。”
在火莲池时徐若景与她说兵法,曾道“面面俱到”,揣测对方所有战法,方才能将对手控于手心。
“说到底,也不过‘攻守’、‘兵不厌诈’。”那日,徐若景道。
花翥望了眼落日。红光掩映下,那些人头、那些浸透血的板车刺得双目发疼。
待清晨。
她能赢。
天色尚早,董让带军在城外闲逛,很快便到了薛玉山。
山上空无一人,百姓家破屋的梁下悬挂有晒干的鱼,家中还藏着一些米粮,看来走得匆忙。就此,他推断百姓不是逃了,便是被张庆哲移入城中。
另有不少百姓耕地,地中粮食需再过一段时日才能收割。一路劫掠,董让先前带军在从别处劫掠过,将快要收割,自叮嘱士兵小心爱护。
站在薛玉山顶,远远便见鹭城。
董让指着鹭城,意气风发:“只要杀光鹭城人,将可用之物劫掠干净,便可顺着氿水进入蓉州!”
亲兵笑道:“将军为何不快些行动?”
“那位大人有令,需等他到了才可行动。”
“可若那般军功岂不又是他的?”
董让望着胭江水,眺望鹭城,话语间有几分无奈。“那位大人的手段,难道你不知晓?”
亲兵不敢言,垂首,一动不动。
下山,有哨兵前来报,道薛玉山下有大军的痕迹。
哨兵推算的根据是山下的火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