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军帐中众人离开,又令心腹守住军帐,文修语欠身对费洺道:“陛下,臣说了多次,对外人,尤其对别人君主切莫太过以诚相待。今日再如何称兄道弟,将来也是一争天下的敌人。切莫交心。”
“清晏啊,做人要以诚相待。”
“陛下,做帝王切忌与敌军交心,即便而今是同盟。”
“清晏啊……那小姑娘长得真好看,你要不要真把她娶过来?当年你效命老子麾下时说过,你参与征伐天下只为寻找一个故人。故人已觅,你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
“陛下。”文修语眸光暗了暗。“臣当日所求不过她平安,而今她已平安,且不用臣在一旁小心保护。”他顿了顿:“而今,臣只做一事——助陛下夺取天下!”
“知道,知道。”文修语靠近。“陛下,臣说过,杀杨佑慈。”
“又来了……”
一把捏住费洺的手臂,文修语抓得极狠,全然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为。
“陛下,既然他不肯娶公主,您便只能杀他!厉风北那厮再骁勇善战,丢了民心也一事无成。若有人能与你一争天下,那人,一定是杨佑慈!杀!”
“可思善是个好人。”
“思善?陛下,您连他的字都记住了。既然陛下记忆如此好,还望陛下记下,杨佑慈——可不是善人。有如——那平定商国的林将军,即便水土不服,也不应该这么快败于白将军。”他微微扬起眼角,眸中冷光闪过。
暮色沉沉,烧红了半面天空,江水上滚动着夕光,露出轻微的粉,那粉又溶入江水,夕阳西沉,那粉莹莹的光却被流水裹挟着朝东面一路奔跑。
杨佑慈回军中,将士们已安营。司马枭正在等他前来议事。
面有愁思,杨佑慈道费洺是个好人。
今日博弈,阳靖不分胜负。
花翥明白他的意思。
费洺是好人,却难做好皇帝。
不管东方煜还是徐若景,都曾说过这样的话——彻底的好人,做不得皇帝之位。
可若不是费洺心地良善到如此,文修语不会效忠至此,不会在今日这般为难杨佑慈。
“那文修语对费洺,倒是可歌可泣主仆情。”杨佑慈道。
林安默笑道:“如此,臣便也得想想该如何展现下自己的‘效忠之情’。陛下可别嫌臣在一旁烦人。”
杨佑慈浅笑。目光又冷了,召集麾下高级将领议战。“厉风北铁索连舟……诸位如何应对?”
司马枭惊讶片刻,既而大笑道极好。“只用一个‘火’字便可重创厉风北!”
将领们纷纷称是。
却很快有人道靖国更多船,更多识水性的士兵。相较下,阳啟却不过林家军有
几条大船,数只小舟,驾船的士兵中少有人在水性上胜过在胭江中玩耍自如的靖国人。“若火攻,必用船,我阳啟拿不出多少,岂不被靖国抢了战机?”
“打退厉风北南下,护佑两国百姓为先。谁为主,谁为辅,不用留意。今日只论战。”杨佑慈道。
镇守阳啟东面的大将军周荣道火攻也有隐患。
“若无定的风向助燃,除非有百只小船同时点火从四面围攻大船,不然难以成事。可究竟由谁驱赶船向前?若靠近再点火,岂不轻而易举便被阉人子孙看出端倪?此处可是胭江,若遇见秋汛,火毫无用处。”
周荣是一中年将领,当年杨佑慈建国,他与蔡岭晚了数日才宣布效忠,故军中职位始终矮司马枭一级,此番立功之心格外强烈。
众将议论纷纷,唯有林安默一言不发,若被问及,便道尚未有主意。
“花将军如何看?”杨佑慈问。
“周将军言之有理。”
若遇见秋汛,胭江水流便会比现在凶猛许多。小船无力火攻,厉风北即便铁索连舟也一无是处。
花翥顿了顿,道:“厉风北的国师很有几分本事,臣与他在苑城交手。臣以为他设下铁索连舟之法时定已将秋汛考虑在内。”
故君三笑一定在秋汛前发动进攻!
今日费桃说江水已有了细微涨幅。
“臣以为,十日内,厉风北一定进攻!”
众将哗然。
有人道:“为何厉风北不提前打靖国?”
“自信。”林安默接话。
极度自信。
或者说极度自负。
厉风北深信自己即便不能从北面攻入雁渡,也无力突破双城的防守,却也一定能同时剿灭阳靖联军,一劳永逸夺取中原。
他一直令大军修整,寻渡江之法。
周荣道言之有理,又言虽说从雁渡入侵阳啟难:“厉风北为何不直接从氿水进蓉州?”
“回将军,蓉州易守难攻。几万人悄悄潜入可行,军队数目上了五万必定惊动属下大哥,属下大哥守住关口,北方骑兵便可南下——蓉州土壤比靖国结实,骑兵可行。”林安默眺望军帐外,长叹:“何况,又有几人抵挡得了靖国几近一马平川,南下几乎毫无阻碍的诱惑?”
花翥回营房。
月已升。
眠舟睡得正香,听见花翥的脚步声立刻醒了,揉眼问花翥与故友重逢可欢喜?
“嗯……”
见眠舟满脸期待,花翥斟酌词句,小心翼翼道:“欢喜。”
今日除了她与文修语,大抵所有人都欢喜。
“先前为兄在睡,听有人道那公主比武招亲,你赢了,她便要嫁给你?”
“师兄,若要睡就乖乖睡……切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
“好。”眠舟顺势倒下睡了去。
花翥在一旁坐下,脱下铠甲,点灯看着地图,托腮沉思。
杨佑慈道今日博弈不需分出胜负,她思索许久才明白其意。
博弈,不过是为争取此战的控制权。
费洺此人,骁勇善战,可与其说是帝王,不若说他更像占山为王的大当家。此人将“义气”二字看得极重,对人几近不设防。
故而在不日即将到来的对抗厉风北的战役中也不用太过担心,依照此人的脾性,定会抢走大多事做,也不会让阳啟一无所得。
文修语忧心不能由靖国控制战局,席间几次三番寻找事端。
杨佑慈却丝毫不放在心上。阳啟已出兵,心意足够。若不能参与战局也好,至少不用损兵折将。
故而,杨佑慈道不分胜负。
花翥看得出,费洺给与了文修语最彻底的信任。多年来,她还是头一次见为帝者会这般信任属下。
这信任成就了费洺的天下,成就了文修语的功业。
同样,她也看得出,靖国的臣子,靖国的那位公主都甚为不喜文修语。
——若费洺驾崩……
花翥用力摇头,不敢想。
又笑骂自己。她在席间已明白要灭靖便必须先杀文修语的道理。
而今的仁慈竟显得有几分多余。
眠舟侧头瞄了她一眼,问她可要出门看月。
今日,九月初十。
月缺了柔软的一块,月华算不得浓郁,与繁星相依,在胭江上洒下碎屑般的光。
胭江的此段被称作泼墨峡,分作三段。
文修语今日说的可见墨色的“峡”指的是最中央的一段,此处又一缓缓的折弯,峡也从中段慢慢降低高度,施施然朝东面铺开,与原野相连。因预计有秋汛,靖国前段时日才加固了河堤。
老渔夫深夜驱船下水撒网,哼唱着渔歌。拉起,留下大鱼,放掉小鱼苗。
江面平稳,江水看似平缓。
急流被掩盖于平缓的水下。
花翥在江边寻了一处坐下,眺望着江对岸厉风北的军营,萤火极盛,隐约听见丝竹管弦的声音。
厉风北……
而今她已记不起此人到底什么模样。
记得的唯有君三笑与那日的城下之计。
那日,只差一步她就功亏于溃,双城百姓就命丧黄泉。
今日众将士都说“火攻”。
他们能想到的,难道君三笑想不到?
花翥虽有早有部署,可她的部署成功率不高,危险性较大。参与她部署的人——或许会死。
想着,有些心疼。
她忧心不能一举重创厉风北,偏偏细思许久却也想不出破敌之法。
“师妹,师父常说,饭要好好吃,事要慢慢做。”眠舟忽然道。
花翥莞尔,任由江上之风缓缓拂过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本章】
1、“思善”是杨佑慈的字哈。之前——咳,差不多两百章前提过一次……
2、《博弈》是两国争夺战争控制权的意思。为什么到这里就结束?因为杨佑慈已经把费洺看透了。所以文修语一直想杀杨佑慈。为什么他又想着要嫁公主给杨佑慈呢,这个涉及靖国内政,后面会慢慢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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