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子巷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早点铺老板的吆喝声醒来。
然而今日,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却不是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李记羊汤馆,而是一个新摆出来的算命摊子。
摊主正是那个骑驴道人。
他那一卦千金的竹幡实在太过惹眼,加上昨日孙富贵失而复得那批丝绸的奇闻,经过一夜的发酵,早已传遍了半个曜京城。
“真的假的?就那老道士一句话,孙大掌柜就找回了货?”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孙家当伙计,说是昨天在南边三十里的芦苇荡里找到的,一匹都不少!”
“我的天,那一船货少说也值几十万两银子吧?这一千金的卦金,简直是血赚啊!”
“可不是嘛!这哪里是算命先生,分明是活神仙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围在摊子前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这位活神仙的真容。
但等看清楚之后,他们不由大失所望。
因为今日这道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盘膝坐在那,双目紧闭,对周围的喧嚣和吹捧充耳不闻,仿佛入定了一般。
与此同时,这件事所激起的涟漪很快便从市井底层扩散到了那些高门大户之中。
跟底层百姓看热闹的心态不同,这些权贵们最信的就是这个,因此很快便蜂拥而至。
于是乎,瓦子巷迎来了许多平日里绝不会踏足此地的华服贵人。
“道长!求您给算一卦,我家老爷丢失了一件心爱的玉器,愿奉上千金!”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挤开人群,满脸堆笑地递上一张银票。
道人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道长,小女子想算算姻缘,不知我那心上人……”一个珠光宝气的富家小姐红着脸,声音细若蚊呐。
道人依旧不动如山。
“老神仙!我儿久病不愈,求您指点迷津,多少钱都行!”一个锦衣中年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道人宛如泥塑,毫无反应。
一连几个时辰过去,无论来人是何身份,无论许诺多少金银,这道人就仿佛聋了一般,再未开过一次口,更未接过一文钱。
这一下,众人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老道什么意思?昨天还收了孙掌柜的钱,今天怎么又不算了?”
“莫不是嫌钱少?”
“我看是江郎才尽,昨天那是蒙的,今天怕露馅吧!”
围观者的热情渐渐被消磨殆尽,嘲讽和质疑声再次响起,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评说,那道人始终稳坐如山,仿佛彻底与这方喧闹的天地隔绝了开来。
昨日出手是为了扬名,然后引鱼上钩,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自然不会为这些凡人推演,毕竟在他看来,这些凡夫俗子的命全都俗不可耐,看上一眼都嫌污浊,怎么可能会为其推演。
他要找的,是那根连接着他目标的,独一无二的因果之线。
日头渐渐偏西,瓦子巷的人群也稀疏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顶青呢小轿在巷口停下,从上面走下来一个须发皆白,身穿管家服饰的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肃穆的家丁。
这老管家一下轿,便径直朝着那卦摊走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喧哗,只是在摊前三尺之地站定,深深一躬。
“道长,老朽乃是当朝太傅郑大人府上管事,我家太傅大人……近日身体抱恙,已是药石罔效,听闻道长有通天之能,特来恳请道长移步,为我家太傅看上一看。”
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但话语中那股深切的忧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顿时又来了精神。
“郑太傅?就是那位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郑勋郑太傅?”
“乖乖,连太傅府的人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这道人依旧会像之前那样毫无反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这老管家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闭目枯坐的道人,眼皮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后他那半睁半闭的眼眸终于掀开了一丝缝隙,目光落在了那老管家身上。
终于来了!
道人心中冷笑。
他从这老管家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联系。
这丝因果极其微弱,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却真实存在,并且其根源指向的正是那个让他耗费心神,一路追查至此的异数!
念及此处,道人终于开口了,“你家主人病入膏肓,阳寿将尽,乃是天命。”
老管家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不过……”道人话锋一转,慢悠悠道,“天命……也并非不可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