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显得很阴沉似乎要下雨，我们在操场跑道上边走边聊。
山根中学是古井乡唯一的一间公办中学，有师生员工两千多人，由于县里历年投入较少，危房越来越多，下雨时学生都不敢在教室里上课。前几年县里要搞教育达标，为了迎接上级检查，学校借债建了六栋（所有的教学楼）教学楼，学校的面貌是彻底改变了，学生上课也安心了，但欠下的工程款根本就没法还清。起初陆校长想用学生的课本钱顶债，但书店孔经理坚决不干，还扬言不按时交课本钱就不给学校发课本。
陆校长为了还债，暂时没给老师发放奖金，老师知道后都涌到上办公室围着他，表示不按时发奖金明天统一罢课。学校发生罢课事件校长是要撤职的，陆校长考虑再三还是不敢不给老师发奖金。后来，陆校长又打算用学生交的学杂费顶债，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五十年也还不清。因此，几个包工头都急了，几乎每星期都来催债，来了收不到钱就坐着不走。陆校长只好东躲西藏，但又能躲到哪儿去呢，总不能不在学校办公吧。
无奈之中，陆校长只好从新楼搬下平房来办公，发现包工头进来就从后门出来顺着梯子爬上房顶躲起来。为了联络方便和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办公室的小李老师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一套击掌为约的“手语”来——“县领导来了拍三拍，乡领导和教局的五领导来了拍两拍，包工头来了急速拍六拍。”这套简便的联络暗号让陆校长躲过了许多纠缠。
我听了暗暗发笑，表扬不是批评也不是。
小陈哈哈大笑，说：“这套联络办法拿去阿富汗打游击很顶用啊。”
陆校长摸摸头上的白发抿着嘴笑。
陆校长摘下眼镜擦擦脑门上的汗水又说，有一次包工头坐在办公室里就是不走，说不见到校长绝不回去。这回惨了，陆校长待在房顶的竹棚里一动也不敢动。那竹棚原先是一个数学老师用来养鸽子的。又热又臭，自己又在里面拉屎撒尿，更是臭得不得了，呆在里面整整九个小时差一点儿中暑昏过去。包工头走后他再也无力往下走，是学校的体育老师邢大壮把他背下来的。你说我这个校长今年都五十八了，窝囊不窝囊哇！
我说，不要急，慢慢还吧。
“嗨，慢慢还，能还得起吗，你看看吧。”陆校长从裤兜里抽出一张通知单晃了晃说：“县里又来文件了，要求各个中学建两间电脑室，配置的电脑不少于五十台，你说我又去哪儿弄钱呢。”
“你再看看，年底教育局要举办‘中小学生英语大赛’，”陆校又从后裤兜里抽出一份文件，用手指敲了敲文件上的红头大字说，“各个学校都要交赞助费，不交赞助费学生不能参加比赛，你说我又去哪里挖钱呢？”
陆校长平视着前方，说：“这个校长真不知怎么当下去，上个月我向教育局提出了辞职，可局长说不把那一屁股债还清，哪里也别想去。”
陆校长眨眨眼又说：“完了，我是一条路走到底了。”
我很同情他，但又不好问得太多，因为我不是管教育的，问多了有插足他人领地之嫌。于是我直截了当地说，听说学校有流氓来骚扰？陆校长捋捋白发说：“哪有什么流氓啊，要说有流氓，包工头就是流氓了。”我恍然大悟说：“以后流氓来了你别报警，我可管不了啊。”陆校长晃着圆圆的脑袋说：“报什么警啊，不会的不会的。”
我想去新教室里看看，但由于学生还在上课只好放弃。
路过教师宿舍，这时我看到教学楼右侧有几个家属模样的女人正在挂衣服。我指了指低矮发黑的瓦房说：“老师的新宿舍什么时候才能建啊？”
陆校长语气坚定地说：“领导放心，老师的破烂宿舍我会想办法改造的，明年下半年他们就可以住上新房了。”
我说，钱从哪儿来？
陆校长很有信心地说：“先垫资不够老板垫，再不够继续向银行借钱，债务越多上级领导越关注，说不定到时候国家会一笔勾销呢。”
我说，老师都理解你吗？
陆校长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理解。”
我说，为什么。
陆校长脸色凝重地说：“他们都以为我一定吃了包工头的回扣。”
我严肃地说，吃回扣是犯法的啊。
陆校长连忙申辩说：“不可能啊。老板是很精的，没有拿回成本是不会给你回扣的。”
其实拿没拿回扣只有天知地知。
我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便拍拍他的肩膀说：“新宿舍建起来后，我一定来看看。”
陆校长苦笑着说：“好呀，好呀。”
离开学校时天下起毛毛雨来，嘹亮的歌声从教室里传出来，草地上的太阳花经过雨水的洗涤显得格外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