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20分,冯县长的黑色本田小车终于来了,车子一停我就上前敲开车窗说:“怎么搞的,不是说好8点30分走的吗?怎么不守信用啊!”
“唉,别提了,今天不是放假吗?我7点钟赶到幼儿园去慰问孩子和老师,电视台的同志也赶来拍新闻,谁知没拍完镜头就被一群渔民围住了。”冯县长摁下车窗气吁吁地说道。
我惊讶地说:“他们是什么人呀,国庆节也不放过你!”
“说起来话长,他们都是金鱼村的,县农业大学70届的毕业生,好几次集体上县政府要求安排工作。他们不想想,现在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安排不下,怎能安排他们。”冯县长脸色苍白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水。
“这些渔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何沙贵是怎么管的。”冯县长愣了片刻接着说。
我说:“他们不算真正的大学生还闹什么?”
“他们算个屁,上面也没有下文件说他们是大学生嘛。怎么安,安到哪?哪里有工资发?”冯县长火了,向我挥了一下手摁上车窗。
在车窗关上的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冯县长的额头上的皱纹好像比以往多了一些,就连平时的笑容和幽默也很少见了。有干部说,冯县长代书记仅一年就仿佛老了十岁。
县委书记钟大响“双规”后,市委指定他代理县委书记,可是干了整整一年多,这个代字还是没有拿掉。据说,主要是县里有个副县长告他玩性太重,在办公室斗蟋蟀,经常和招待所的女服务员瓣手腕,还有插手局里的工程等等。
领导干部大多数是为官所累为情所累,冯县长也不例外。
冯县长不拘生活小节的作风影响他的仕途。我曾劝过他注意点作风问题,但他总是大大咧咧地回答说:“小事,小事哩。”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真替冯县长担心呢。
天蓝得发青,阳光热情奔放地在前方引路,两辆车子都开得很快,路边的椰子树和槟榔树连绵不断向身后闪去,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旷野上散开,显得弱小、轻飘。
快到吃午饭我们终于到子石湾。尽管被太阳晒得够呛,尽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拄着拐杖,早就在那里等候的何沙贵见到我们仍热情地送上矿泉水,说:“领导辛苦了,领导辛苦了。”
见到领导不管辛苦不辛苦,其部下都必然违心地说辛苦,这是官场文化组成的一部分,也是科局级干部用得最多的口头禅。
何沙贵三个月前出海翻船脚板碰到礁石上,一度疼得不能起床,现在他拄着拐棍能自如行走了。他是让村里的小青年用摩托车送过来的。可见他为了陪我们去钓鱼是下了决心的。
冯县长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你这个家伙好了吗?没事吧!”
“好了,没什么事,给个副县长照样当!”何沙贵不失时机的表白引起了冯县长的讪笑。
冯县长也很领导地大声说:“好好干,有可能有可能啊。”
“子石湾因为你们的到来而生辉啊。”何沙贵扔掉拐棍又说。
冯县长乐呵呵地说:“文采这么好,你应该当记者当作家才是,命运不济啊。”
“领导过奖了,我这个普通人能当好村长就ok了。”何沙贵满脸功臣神色,好像县长马上就给他当乡长似的。
大家草草吃完何沙贵带来的盒饭,司机留在车上,我们仨人就有说有笑地上了停靠在岸边的小渔船。何沙贵轻轻摇了几下橹,小渔船便向无波无浪的子石湾滑去。
子石湾实际上是个弧形的海湾,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陆地长着稀疏的木麻黄,处处长满了荒草,一间不知谁搭的草房也表示随时要歪倒的愿望。距岸边约三百多米远的海面上,斜立着一块巨大的三角形礁石,四周海鸥飞翔浪花欢叫,隆隆的海潮声从海底传来,好像无数头狮子在喘息似的。就在这样普普通通的子石湾,生长着许多鱿鱼花蟹和沙丁鱼。一年前,我曾几次带着来县里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到子石湾下钓,仅几个小时他们钓到了红鱼、马鲛、花石斑、对虾等等。他们高兴而归的同时,无不惊叹子石湾的原始和丰饶。
海面像一块无限大的蓝色的镜面,巨大的礁石木愣愣地斜立着,呆看水中自己的身影,何沙贵轻轻放下铁锚,小船便横泊在礁石的边上。我问:“这里的大花蟹容易上钩吗?”
“花蟹都是贪婪的,和当官的没什么两样。”何沙贵诙谐地说。
冯县长扭头射了何沙贵一眼说:“你胡说什么啊,你把我和常委都比作花蟹啦。”
何沙贵自嘲地朝冯县长笑了笑,脸上出现了掩饰不住的兴奋:“你们怕什么,我想当花蟹都没有机会呢。”
突然,一股莫名的味儿漂过来,酸酸的。“什么味啊?”冯县长抽抽鼻子问何沙贵。
“呵,那味儿是从那造纸厂飘过来的。对了,这个项目是你引进来的啊!”何沙贵指指岸上隐藏在椰林里的工厂。
早就听说这个造纸厂的设备相当落后,根本就没有排污的功能。果然,远远看去只见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
冯县长故意装着没听见,正在全神贯注地绑鱼钩、捆浮标。整个过程小心翼翼而又笨手笨脚。其实,何沙贵在出海之前就为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比如,用热锅炸鱼饵,那是一种虾浆和地瓜的混合物,打开木合子就散发出一股香味。子石湾的花蟹很喜欢吃这种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