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名乡村教师。我们灵溪村,名字好听,却是十里八乡最穷的地方。整个村子,只有两个老师。
而我父亲,就是村里这唯二的老师之一。穷地方,小学和初中都在一起。两个老师教完小学再教初中,等到学生们都毕业了,再教小学……
村里穷,一年的工资,常常只能发一半儿。还要拖来拖去。好在家里还有两亩薄田,吃饭还是不成问题。
我母亲,只是普通的农村妇女,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回家做饭,照顾我们兄弟两个。我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叫莫子豫。小名叫豫儿。
豫儿胆子很小,像个小姑娘,常常要被别的小孩儿欺负。别人骂他两句,他也只会哭。
有时候回想我的童年,与父亲相关的,只有两件事,读书和挨揍。与母亲有关的,也有两件事,干活和挨揍。与弟弟有关的,还是两件事,帮他打架,然后挨揍。
我小时候挨打是家常便饭,可是读书不好好读,干活不好好干,打架骂人,只要犯在这三件事上,我爸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的。直接就是笤帚旮瘩伺候。晚上趴在炕沿上挨一顿,第二天上学根本不敢坐凳子。
这是家里犯错,还是好的。要是敢在学校惹事,就不是一顿打了。那是两顿!学校打一顿,回家再打一顿!
所以那时候的口头禅经常是,“有本事咱放学再打!”或者,“放学门口见!”
反正,不管什么事,只要不在学校里就成。
我弟弟也挨打,小时候是挑食,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小家伙不爱吃饭,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的,常常在饭桌上就被我爸拽过去一顿揍,揍得小屁股通红,然后再乖乖缩进我妈怀里吃完一大碗饭。
再大一点,就是因为帮我写作业。
有时候估计我爸都纳闷,一个我帮我弟打架,一个我弟帮我写作业,怎么就咋打都打不听呢?
这个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这是一个非常死的循环:我弟被人欺负,我帮我弟打架,我被我爸揍,我发誓不再为我弟打架。→我弟心疼我挨打,替我写作业,我弟挨揍,我弟发誓再也不替我写作业了。→我一想起我弟替我写作业挨了打,再碰上他被人欺负,还是忍不住为他打架……然后我弟一想到我又因为帮他打架挨揍,还是心疼我忍不住替我写作业……
呵呵,我估计,就是我爸闭眼睛的那一刻,恐怕都想不明白我和我弟这种变态的兄友弟恭到底是咋形成的。
我的家庭,虽然贫穷,但是很幸福。可是幸福总是太短暂。
12岁那年,父亲送一个学生去县城参加比赛,回来的途中出了车祸,父亲把那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子底下,而自己,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我们的天。父亲的离开,对于我们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从那天起,妈妈和我不得不顶起这片天。我辍学种地,妈妈上山采蘑菇木耳到集市上卖。
我弟弟,莫子豫,继续上学。
“豫儿,咱们家,得出一个读书人啊。”
“妈不能让你爸,死不瞑目。”这两句话,成为我妈的口头禅。
因为让我们俩读书成才,出人头地,是父亲最大的愿望。
我是不能了,就只能靠我弟。
我父亲死后,村里的乡亲们凑了2000块钱给我家,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有句话怎么说的,哦,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父亲去世不到一年,我妈上山采蘑菇,雨后路滑,不慎摔下来,摔断了腿。
村里太穷了,家家都穷,连猪都没有肥的。就是借遍了所有人,也凑不够手术费。只能匆匆住了几天院,就回家。
我妈,就这么瘫在了床上。
那个晚上,豫儿钻到我被窝里,跟我说,“哥,我不想上学了。”
我说,“那你想干啥?”
“我跟你一起干活养家!”
那是我第一次打他。
我们俩只差两岁,我从来不认为我有什么资格打他,哪怕我是他哥。他犯错,自然有父母来管。
可是从此以后不同了,他还是个孩子,而我,必须是个男人!
我把我弟,从炕上打到炕下,又从炕下打到炕上。直到他保证再也不提不上学这茬儿。
我们家,因为太倒霉,而出了名。
走在田垄里,总听见有人说,“这孩子,长这么漂亮,白瞎了!”
然后就是反驳的话,“长那么漂亮有啥用?能赚钱啊!”
这样的话,我总是听听便一笑而过。
直到有一天……我真的成了靠脸吃饭的人。
刘叔一向以温慈面目示人,当初骗我妈签下卖身契的时候是,今天陪着顾丞来救人,也是。
顾丞脸色是铁青的,看着栖梧哥的眼神像是能喷出火来。
栖梧哥也是冷冷的,对他爱搭不理,开了门,也只对刘叔欠欠身子,“您也来了。”
刘叔中等身高,身子微微发福,再挂上和蔼可亲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线,真的是人畜无害,可是这样一个人,却让我无故怕的发抖,这种最原始的恐惧,就像羔羊看见了老虎,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你呀!”他亲昵地拍拍栖梧哥的手,声音是独有的一种沙哑,暗沉,“明明是最疼这个孩子,何必为难自己,真要是打坏了,心疼得还不是你呀!”
栖梧哥难得用上一点点撒娇的口吻,不过听起来也是淡淡的,“哪里是我为难我自己,是有人,存心为难我们哥俩儿。”
自始至终,刘叔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只是拉着栖梧哥的手说话。
字字句句都是回护之意。
我看着拉着一张脸的顾丞,知道刘叔是怕他为难栖梧哥,识时务地叫了他一声,因为疼,声音也是弱弱的,“顾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