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还没有来吗?”
里面竟然开始催了。
我吐舌,赶紧带着职业微笑推开了门。
果然,包厢里都是新鲜的桃花。品种比上次还要多。
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个略显憔悴的男人。三十多岁模样,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右手拇指上一枚翠绿翠绿的翡翠扳指,正随着他的手指转动。这个人,斯文,但不文弱,和白少有点像,但是比起温文儒雅的白少,更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所谓儒商,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你就是小莫?”
他示意我坐在他身边。
这位老板,看着就是不会乱来的那种人,我也放了心。吩咐若非去拿酒,自己则听话地坐了过去。
“我就是小莫。不知道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他不紧不慢地靠在沙发背上,薄唇轻抿,“宋之扬。”
我笑道,“原来是宋老板。”
酒来了。
若非站在一边侍候。
我起了一瓶红酒倒在醒酒器里。等着这位宋老板进入正题。
“听说,你和桃之的关系……颇为亲近。”
是肯定句。
我思忖着,大概他是在桃之哥那里吃了闭门羹,没法子,才想从桃之哥的身边人入手。
因为栖梧哥的缘故,桃之哥也对我多有照顾,这一年多,更是比从前还贴心了。
我可不能给桃之哥添乱。
“宋老板这是哪里话。桃之哥待我们这些辈分小的,一向最有耐心。单说和我亲近……”
我嗤笑着摇头,“却是没有的事儿。要说亲近,这满诗情画意里谁不知道,栖梧哥才是最疼我的。”
宋之扬就笑,看透一切那种。不再纠结亲近不亲近的问题,而是问我,“桃之他……不喜欢桃花吗?”
我轻轻摇晃着醒酒器里的液体,虽然满是花香,却莫名觉得这花儿这香味儿,都是那么不合时宜。
“宋老板为什么送桃花?是因为桃之哥的名字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您送他桃花,倒也没什么过错。
可是……叫桃之,就是喜欢桃花吗?那您要是追蒹葭,是不是还要送苇草啊?!追采蘩,难道要送蒿子?”
噗!
我回头瞪了若非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唔!”
他两只手重叠着盖在唇上,憋的两颊鼓鼓,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孩子,笑点也太低了。
再看宋之扬,好在是没怪罪若非无礼。而是皱眉思索着什么。
半晌,才舒展了眉眼。
“有道理。”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我倒了两杯红酒,递了一杯过去。自己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宋之扬也喝了一口酒,整个人好像都放松了一些,懒洋洋地说,“你说的对,是我想错了。也太心急了。
他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哪是几朵桃花就能收买的。”
心高气傲?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客人,这样评价桃之哥。
桃之哥接客无数,客人们谈起来,听得最多的,是桃之哥床上功夫了得。再不然,就是脸蛋漂亮。说起性格,都说是和桃花一样温良质朴,便是有些小脾气,也不惹人讨厌。
可是这位宋老板……好像却有不同的见解。
侧头打量着他。一提起桃之哥,他的唇角都弯成了月牙,眼底眉梢,满是对桃之哥甜甜的宠溺和对未来充足的信心。
好像追,只是一个过程。而结果,他早就胸有成竹了一样。
“宋老板……难道是想温水煮青蛙?”
宋之扬扬眉,抿了一口红酒,慢慢溢出一个愉悦的笑容,“他有他的矜持。我有我的坚持。一辈子这么长,我不急。”
我轻笑,都病急乱投医找到我头上了,还不急呢。
果然男人爱面子,都是不分国界不分地域的。
把杯中液体喝光,又重新倒了一杯,我举杯示意,“那,小莫祝您马到成功?”他也重新换了酒,与我碰杯,揶揄地笑,“那,借你吉言?”
我俩相视而笑,双双饮尽。
宋之扬心里有了谱,说话也随意多了,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就提起了顾丞。
“几年前,我就曾有过把桃之带走的想法,只是那时候,他心里都是顾丞。”宋之扬冲我笑了笑,“好在,现在有你帮我解决了情敌。”
顾丞……
我心里一痛,下意识抚摸着空空的中指。鱼骨戒虽然找了回来,我却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戴。
古朴流华地鱼骨戒,被我收在盒子里,盖上细绒布,锁上嵌金锁,冷漠漠地隔离在这世界之外。
像是顾丞对我最后的审判。
元旦过后就是腊八,腊八过了就是小年,小年过后,空气里都泛着新年的喜悦。
这些日子,宋之扬找我越发勤了,反倒有一点点冷落了桃之哥。基本上是找我三四次,去一次天字三号的频率。时间长了,大家都说我虽然被顾少甩了,但是又傍上了宋之扬这个大金主。真是运气极佳。
当然,也有说我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的。毕竟,桃之哥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却在某种程度上,翘了他的客人。
我有心解释,奈何众口铄金。索性就随他们去了。更何况,白华和鹿鸣都因此放了心,以为我终于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终于不在我耳边奋力“诋毁”顾丞了。耳根得以清净,所以对于我来说,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而宋之扬欲擒故纵,温水煮青蛙的把戏,也不是没有收到效果的。
自从不送桃花以后,宋之扬每次去天字三号必带一些小东西送给桃之哥。
现在,桃之哥虽然还是对他淡淡的。可是天字三号的窗帘和桌布都换成了宋之扬喜欢的湖蓝色;原来插花的白瓷花瓶换成了宋之扬买的青瓷花瓶;光秃秃的窗台上多了宋之扬送的西府海棠和迎红杜鹃;门口的格子拖鞋也是宋之扬喜欢的风格;床单,靠枕,杯子,毛巾,牙刷,马桶套……
一个不频繁出现的人,却渐渐主宰了天字三号的一切。
我觉得有趣,在天字五号练字的时候,悄悄说给令仪哥听。
令仪哥就浅浅地笑,并未多加评价,只是教我背《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我一边写,一边会意地笑。
润物细无声吗?
这个宋之扬,还真是不简单呢。
我现在已经试着在宣纸上写大字了,一开始虽然写得不好,可是每天坚持,每天坚持,现在也终于有了点样子。
令仪哥就开始教我背诗,也不看唐诗,也不念宋词。就是他想到了什么,就教我背,背熟了就在纸上写。大多数,都是背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