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军帐,唐三便察觉到不对劲,眼神立刻朝西方打量。
轰隆隆。
大地震颤,规律的铁靴踏地声犹如万马奔腾,一支重甲部队在军帐前的空地站定。
纪律森严,装备精良。
部队虽然只有百人左右,但却散发出身经百战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唐三不由看的呆了,心想这才是军队应该有的模样。
望着面前这支铁血军队,他当即醒悟,太子这是要巡视军营,整肃军纪。
“出发。”
雪清河猛一挥手,于是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再一次响起来。
巨大的声音自核心区向外辐射开来,引得众多魂师侧目,有的士兵躲闪不及,但虎背熊腰的虎贲卫却不讲什么道理,抡起铁戈长矛抡起就砸。
一路上有人哭爹喊娘也有人痛骂诅咒,但等他们抬起头看清局势后又纷纷闭紧了嘴巴,噤若寒蝉。
有了虎贲卫的开路,道路顿时变得畅通无阻。
同时。
临时军营驻地的全貌也展现在唐三的面前——
各种颜色的营帐歪斜如同醉汉,不少甚至被撕开,露出里面鼾声如雷、赤身裸体的兵汉。
空气中除了隔夜的酒臭、食物腐败的酸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气息。
一些士兵如同烂泥般瘫在篝火余烬旁,盔甲散落,武器不知所踪;另一些则公然围坐赌博,粗野的吆喝和铜币撞击声刺耳;
甚至有两拨人正在空地中央扭打,起因似乎只是争夺半壶残酒,拳脚相加,魂力光辉闪烁,只为增添几分羞辱对手的力道,全然不顾身份与体统。
几名衣着明显华贵些的魂师家族子弟,正搂着不知哪里掳来的女子调笑,衣襟大敞眼神迷离,对周围的一切混乱视若无睹。
整个营地,像一座沸腾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潭。
但是雪清河来了。
太子身前身后各自有一队纪律严明的虎贲卫队负责开路与殿后。
铿锵有力的气势在污浊空气中顽强地划出一丝清冽的轨迹。
唐三在雪清河左侧落后半个身位,犹如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太子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巡视自家园林般的从容优雅,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污秽。
然而,一股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威压,随着他的脚步,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营地核心区域。
最先感觉到的是那些扭打的人。
他们的动作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脸上暴戾的潮红迅速褪去,只剩下惊惧的惨白。
赌博的吆喝戛然而止,铜币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醉倒的士兵被同伴惊恐地踹醒,茫然四顾后,接触到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金眸,顿时如坠冰窟,连滚带爬地试图站起。
调笑的家族子弟们像被掐住了脖子,笑容凝固在脸上,怀中的女子趁机挣脱,瑟缩到一旁。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了喧嚣。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冰冷的目光锁定。
昨夜宴会上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太子殿下,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是比万年玄冰更冷的杀意。
雪清河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停在那个被同伴踹醒、正手忙脚乱套着破旧皮甲的老兵身上。
老兵的动作僵住,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名字,番队。”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回…回殿下…王…王五…第三…第三魂师团…辎重营…”老兵牙齿打颤。
雪清河的目光没有停留,移向旁边一个衣甲虽然不整,但至少试图在系扣子的年轻士兵:
“他,是你的伍长?”
年轻士兵面无人色,战兢兢点头。
雪清河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伍长王五,怠惰失仪,按军律,当鞭二十,逐出军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家族子弟和衣冠不整的军官,“然,念其年老,且非首恶,杖三十,降为列兵,戴罪留营。”
“谢…谢殿下恩典!”王五几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这已是天大的宽恕。
但太子的仁慈到此为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几个昨夜在宴会上代表各自家族信誓旦旦“约法三章”,此刻却宿醉未醒、衣袍凌乱、甚至靴子都丢了一只的魂师家族核心子弟身上。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纵欲的痕迹,在太子的目光下,酒彻底醒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身体抖如筛糠,试图往人后缩。
雪清河没有再看他们,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昨夜,孤与诸卿父辈,言犹在耳。孤曾言:骄奢淫逸,懈怠军务,触犯军律者,严惩不贷。诸卿亦亲口承诺,约束子弟,以儆效尤。”
他微微抬手,仿佛只是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一道冰冷锐利的气息骤然从他身后爆发。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乌光闪过,快如闪电!唐三这时候终于看清了,此人正是孤博,消失一夜原来早早跟在太子身侧侍奉。
“噗嗤——!”
几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几名缩在后面的家族子弟,脸上的恐惧瞬间定格,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们的眉心、咽喉或心口,各自绽开一点细微却致命的红痕,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有鲜血迅速在肮脏的地面上洇开。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震慑得魂飞天外。那些家族子弟的随从和同营军官,脸色瞬间死灰,有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雪清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蝼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此,便是孤之‘严惩’,亦是诸卿家族承诺之‘以儆效尤’。”
他缓缓转身,面向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全体官兵。那双金色的眸子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颅,恨不得将身体缩进泥土里。
“军纪如山,律法如铁。”
太子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地上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昨夜欢宴已毕,酒香散尽。自此刻起,此营之中,无论出身贵贱,只论军规法度!懈怠者,罚!违令者,惩!乱纪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杀伐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斧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唐三。”雪清河唤道。
“在。”
唐三浑身打了个寒战。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
“传孤令:全军即刻整肃!一炷香内,凡衣甲不整、武器遗失、未归本位者,无论何人,一律依军法严处,绝不姑息!”
雪清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却比之前更令人胆寒。
“遵令!”唐三沉声应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他无声地踏前一步,冰冷的魂力威压如同实质的领域般笼罩下来,让所有人连颤抖都不敢用力。
雪清河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银线云纹的盔甲背影在破败混乱的军营背景下显得无比尊贵,也无比冷酷。
他走过的地方,士兵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劈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垂首屏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昨夜沉香美酒的余韵彻底被浓重的血腥和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留给这片营地的,只剩下死寂中蔓延的恐惧,和对那抹华服背影刻入骨髓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