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沐白依旧坐着,目光落在马红俊捻着被面的手指上。那细微专注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皇子突然有些疑问。
“全知域…”戴沐白沉声开口,带着试探,“里面究竟有什么,你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马红俊继续捻动手指。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就在戴沐白即将不抱希望的时候。
“魂…散了…”
戴沐白猛然抬头,只听马红俊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抓不住…像沙…死了。”
戴沐白沉默。
胖子的话破碎而冰冷,却比任何清晰的描述都更让人心悸,让人想起极北之地万载不化的玄冰。
“你说的什么意思?是武魂。还是别的什么”他连声追问。
“…没死透…就得…烧回去。”
烧回去。
是说自己,还是说仇人?或许都是。戴沐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没再追问。
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很快,奥斯卡回来了。他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上面赫然是一只刚出炉的烧鸡!金黄油亮的脆皮滋滋作响,浓郁的油脂混合着香料的气息霸道地冲散了室内的药味,热气腾腾,诱人无比。
烧鸡!
草鸡!
曾经的玩闹调侃几乎一下子冲进脑海中!
这曾是胖子最无法抗拒的味道,能让他瞬间满血复活、口水横流。奥斯卡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快步走到床边。
“胖子!快看!”奥斯卡献宝似的把托盘凑近,金黄的鸡皮在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热气扑面而来,“刚出炉的!最肥的那只!皮脆肉嫩,还加了双份辣子!快尝尝!”
他撕下一条最肥美、流淌着滚烫油脂的鸡腿,焦香四溢,殷勤地递到马红俊嘴边。
戴沐白无声的握紧床沿,喉咙耸动,却不是因为肉香。
记忆里,胖子会像饿虎扑食一样叼住,烫得嘶嘶哈哈也绝不松口,油光满面,笑得像个满足的傻子。
马红俊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近在咫尺、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鸡腿上。
金黄的脆皮,晶莹的油脂,扑鼻的焦香…一切都和记忆里无数次让他疯狂的美味重叠。
然而,他眼底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沉寂。他看了几秒钟,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静物。
然后,他缓缓地、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胃…口。”声音平板,毫无波澜。
奥斯卡的手僵在半空,滚烫的油脂滴落在他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碎裂,被难以置信和更深的寒意取代。
“真…没胃口?”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马红俊闭上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压迫着,连那诱人的香气都成了负担。
奥斯卡默默放下那条依旧冒着热气的鸡腿。托盘上那只金黄诱人的烧鸡,此刻散发着一种近乎讽刺的热闹。
他怔怔地看着胖子苍白沉寂、毫无生气的脸。
那个为了一口烧鸡能跟他斗嘴半天、追打三条街、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拍着肚皮的胖子…那个鲜活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兄弟…似乎真的,随着那只被拒绝的鸡腿,彻底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戴沐白沉默走过来,拿起托盘上的一杯清水,塞到奥斯卡僵硬的手里,眼神锐利地示意:
喂他水。
奥斯卡机械地照做,把水杯凑到马红俊唇边。马红俊眼皮未抬,嘴唇却微微张开,就着杯沿,小口、机械地啜饮着。吞咽时,脆弱的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
戴沐白死死盯着那滚动的喉结,心头那点疑虑和寒意,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紧缩,勒得他几乎窒息。
胖子醒了。
他记得仇恨,记得目标,甚至记得要“烧回去”。
但他丢掉了食欲,丢掉了对生命最本能的、最烟火气的热爱。那曾是他生命力的象征。这比任何外伤都更清晰地昭示着:
有些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名为“全知”的冰冷深海之底。
那个熟悉的马红俊,或许真的…回不来了。
静室里只剩下清水滑过喉咙的微弱声响,和那只被冷落、渐渐失去热气的烧鸡散发出的、越来越显得孤寂的香气。
……
精巧的琉璃窗棂滤进午后暖阳,将闺房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朱竹清站在宁荣荣的闺房门外,已经轻叩了两次门板。里面隐约传来一些急促的、像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却迟迟无人应门。
“荣荣?”朱竹清清冷的声音透过门扉响起。
又过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宁荣荣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的脸颊带着明显的红晕,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几缕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神里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慌乱。
她看到朱竹清,立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和仓促。
“竹清!你、你怎么来啦?”宁荣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挡住门内的景象,但动作又有些欲盖弥彰。
“我刚才……刚才在找东西,没听见敲门,抱歉啊!”
朱竹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宁荣荣微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和那明显带着慌乱的眼神。闺房内似乎并无异常,只是空气中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运动过后的微热气息。
她没有追问宁荣荣在找什么,也没有试图窥探门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要去见剑斗罗前辈。”
宁荣荣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这件事,连忙点头:
“哦哦!对对,我跟剑爷爷说过了!你直接去后山剑阁就好!”她语速很快,带着点急于结束对话的意思,眼神闪烁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剑爷爷修炼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你……你小心点,别惹他生气。”
“嗯。”朱竹清应了一声。
宁荣荣明显不在状态的慌乱让她心中那根担忧的弦悄然绷紧了一分,但她并未表露,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宁荣荣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长长松了口气,赶紧关上了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少女娇嗔的目光转向床榻方向,脸蛋顿时染上一层红晕:
“讨厌啦!都怪你!差点就被竹清发现了!”
“怕什么?发现就发现呗!光明正大正好!”
“呸!休想!”
…
剑阁,位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石径尽头,是专属于剑斗罗尘心的隐修之地。
整座阁楼由一种罕见的“沉星铁”铸成,通体黝黑,表面布满无数细密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剑痕,散发着亘古、冰冷、锋锐的气息。
阁内空间不大,除了一方同样由沉星铁打造的剑台,几乎别无他物。剑台之上,尘心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膝上横放着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剑。
朱竹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可幽冥灵猫灵巧步伐一踏入这片领域,便如同在深潭投入一枚石子,少女感觉自己瞬间就被前方那股沉凝的剑意包裹。
阳光被厚重的窗棂切割成慵懒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无声沉浮。
少女停在距离剑台丈余之地,对着那端坐的身影微微躬身:
“晚辈朱竹清,拜见剑斗罗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