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灰袍的尔诺里斯长老伫立如深谷巨石，他微微抬首，目光平稳地穿透殿内稀薄的空气，落向高台之上那紫金冠冕下的身影。
“教皇冕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敲碎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您心中……似乎盘绕着许多疑惑。”
那双阅尽沧桑、本该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眸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您不妨直言。若不涉及某些……不便触及的隐秘，属下，愿为您稍作解答。”
比比东立于象征至高权力的宝座前，紫金流苏纹丝不动，纤长锐利的眉峰微挑：“看长老这般姿态……倒像是已然笃定，今日必能遂了心意？”
尔诺里斯长老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并未接话，那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比比东胸腔中那股被轻视的火焰灼烧着理智，她强行将其压下，声音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想必您心中也如明镜，即便娜娜是本座的弟子……”她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带着千钧之重，“但若要以她的性命，来换取林玦的自由……本座，断然不会应允。”
“呵……”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从尔诺里斯长老喉间滑出，短促得如同错觉，那笑声里没有讥诮，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比比东的目光骤然变得更为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试图刺穿对方那层古井无波的表象：
“有长老您的‘渊渟岳峙’，”她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尾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再加上林玦那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一正一奇，珠联璧合……假以时日，这武魂殿的苍穹之下，究竟……该是谁的天下？”
尔诺里斯长老缓缓抬起眼帘，脸上依旧寻不出一丝涟漪，仿佛教皇的尖锐试探只是拂面微风：
“冕下不必再费心试探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如同深潭不起波澜，“最起码，此刻，当下，在这座神圣的教皇殿内……”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噤若寒蝉的数十位红衣主教，最终落回比比东寒霜覆盖的脸上，“也唯有您与老夫二人，心知方才种种。”
“离开这扇殿门，今日老夫在此与您所言的一切皆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
比比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这句话……
嗤——！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超越魂力感知的无形力量，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泛开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教皇座下那数十名垂首侍立在殿门阴影处、早已被先前一幕骇得魂不附体的红衣主教，连一丝惊愕都来不及浮现！
金色的火焰！
纯净、炽烈、带着一种神圣而恐怖的毁灭气息！
毫无征兆地从他们的体内、衣袍的每一寸纤维中同时爆燃而出！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魂力护盾破碎的光芒！
那火焰仿佛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本源！仅仅一个呼吸之间！数十名实力至少是魂圣级别的红衣主教，连同他们的魂环、魂力、血肉骨骼，甚至身上的衣袍徽记，都在那诡异的金色火焰中彻底消融！化作数十缕袅袅升腾的青烟，只在地上留下更多焦黑、边缘清晰的人形烙印！
焚烧的过程快得如同幻觉，唯有空气中骤然升腾又迅速冷却的灼热感，以及那浓郁到刺鼻的焦糊气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
比比东心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以她九十八级巅峰斗罗那浩瀚如海、足以洞悉绝大多数魂力波动的感知，此刻竟难以捕捉到阶下老者身上逸散出的魂力气息！
那感觉，如同凝视着一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虚无深渊！
“刚才那瞬间抹杀数十名强者的恐怖手段当是某种权魂域的延伸？！”
数十名红衣主教的生死，于比比东而言，不过拂去衣角的微尘，连让她心湖泛起一丝涟漪都欠奉。真正让她心神剧震、寒意如冰水灌顶的，是尔诺里斯长老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
“离开此地，老夫所言一切，皆不承认。”
这句话！这句话！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圣女时期！那个尚显青涩、对权力倾轧懵懂无知的自己！也是在一次涉及派系争斗的棘手事件后，她曾私下向这位当时就已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枢机总务长老寻求指引。那时，长老在给予她关键点拨后，便是用同样平静的、近乎公式化的语气，第一次对她说了这句：
“离开此地，老夫今日所言，皆不承认。”
彼时的她，谨慎刻板、天真恪守，不懂得权力的变通与妙用。
可现在！此时此刻！在象征着武魂殿至高权威、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屠戮的教皇殿中心！长老竟再次说出了这句话！那语气、那神态，竟与当年分毫不差！
这算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彻底轻视的怒火，如同压抑千年的熔岩，瞬间冲垮了比比东强行维持的理智堤坝！
在她看来，尔诺里斯长老绝非权力熏心、野心勃勃之辈！他是武魂殿的定海神针！是苦修派魂师心中信仰的具象！其威望、德行，堪称无懈可击！圣女时期是自己太过天真！可如今呢？自己已是执掌武魂殿近二十载、手握生杀予夺无上权柄的教皇！
长老再次提起这句话，难道……难道还把她比比东视作当年那个不谙世事、需要他耳提面命的懵懂少女吗？！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哼！”一声冰冷的哼声自宝座之上传来，打破了死寂，也强行按捺下胸腔中翻腾的怒焰，但那被轻视的寒冰气息却愈发凝实逼人。
“自本教皇登临大宝以来，还从未有幸得见长老您亲自出手的雷霆之威。今日，可真是让本座……叹为观止。”比比东微微前倾身体，紫眸中寒光如电，牢牢锁定阶下的灰袍身影，“既然长老您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伟力，这四十余载春秋，为何甘愿屈居这小小的枢机总务长老之位？韬光养晦，隐忍如斯，长老所图……究竟为何物？”
尔诺里斯长老静静听完比比东那饱含讥讽与探究的诘问，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他缓缓摇头，声音平和得不带一丝涟漪：“屈尊？冕下言重了。”他抬起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目光澄澈，“您是教皇，老夫是长老。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皆是为武魂殿这艘巨轮掌舵护航。在这武魂殿内，何须论及地位尊卑？所求者，不过武魂殿根基稳固，薪火相传。”
“呵。”比比东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这话听着……倒不似长老您这般古板方正之人惯常的口吻。这语气腔调……”她微微眯起那双危险的紫眸，一字一顿，如同敲打冰面，“倒像是林玦能说出来的话。”
阶下，尔诺里斯长老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被精准点中了某处。他没有否认，坦然颔首：
“正是小徒林玦之意。教皇冕下明察秋毫。”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比比东，抛出一个看似寻常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那么，依您之见，在这武魂殿的穹顶之下，究竟……是否存在上下尊卑之分？”
比比东的指尖在冰冷的宝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她沉吟片刻，道：
“所谓尊卑，非由你定，亦非由我定。其源，在于武魂殿千年传承所构筑的制度本身。”
“千年前，天使一脉的先祖创立武魂殿，其本心，乃是护卫人族薪火，攘除邪祟妖魔，对抗魂兽侵袭。彼时，何谈尊卑？唯有担当与牺牲。”
教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冰冷：
“然，沧海桑田，延续至今……魂兽之患已非人族心腹大敌。反倒是魂师自身……”她的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目光如电，重新落回尔诺里斯长老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魂师之间，同室操戈，掀起无边战火。于是，力量便成了唯一的圭臬。魂力浩瀚者，自然为尊；魂力微薄者，便沦为卑下。这尊卑之分，不过弱肉强食的冰冷写照罢了。”
话语中，透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冷与无奈。
“教皇冕下真知灼见。”尔诺里斯长老微微颔首，脸上竟掠过一丝近乎赞许的神情，“那么，想必您亦应该洞悉，这世间既存上下尊卑之分…那便必然伴生阶级固疴之弊！武魂殿内，盘根错节、争斗不休的诸多派系，其病灶根源，皆在于此！”
长老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如同古老的洪钟在深渊中敲响，字字千钧。
教皇殿内，死寂无声。
尔诺里斯长老那关于“阶级固疴”的断言，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大殿冰冷的空气里，也压在比比东的心头。
教皇猛然挥舞长袍，安然端坐于紫金宝座之上，紫眸深处是翻涌的寒流与锐利的审视。
短暂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酝酿着更激烈的碰撞。
“长老是觉得比比东做错了事？”
“自冕下继任教皇以来，武魂殿在册魂师总数突破百万，堪称千年之最。武魂殿内部稳定和谐，版图雄阔，威势日隆。教皇无错。”
“是比比东不曾遵守天使教义？”
“冕下自红衣祭司擢升圣女尊位，虽历波折，先褫后复，终登教皇大位。凡二十载，丹心如一，夙夜操劳，自然遵守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