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压抑的石穴,重新沐浴在武魂山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比比东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晚风吹拂紫金袍角,她静静伫立,目光沉凝,仿佛要将那幽暗的洞穴看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林玦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多番言语试探,层层剥茧,最终,她确认了——林玦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关于权力倾轧的隐秘,关于她最深沉的恐惧,他一无所知。
吐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结成薄薄的白雾,又迅速消散,比比东自己都有些茫然,为何对这个年轻的天才如此看重?仅仅因为他是所谓的“穿越者”?还是因为他曾在杀戮之都,触碰过她最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比比东无法厘清缘由。
但有一点,如同武魂山基石般不可动摇。她绝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变故,危及女儿千仞雪的性命!那群供奉殿的耄老,妄想将小雪推上风口浪尖?必须先问问她比比东手中的权杖答不答应!
若她不愿给,这教皇之位,谁也别想染指!
只是……暗中囚禁林玦,终究是越过了枢机总务长老尔诺里斯。这一点点的“过分”,希望那位深不可测的长老能够……理解吧。
比比东心中思忖,决定过几日便寻个由头,与尔诺里斯长老正式谈一谈此事。
她沿着武魂山僻静的小径,走向自己位于山腰的私密居所,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石阶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凝重。推开小院精致的木门,她微微一愣。
庭院里,胡列娜正焦灼地踱着步,纤细的手指将衣角揉得发皱。听到门响,她霍然转身,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老师!您可算回来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比比东看着弟子那双明媚的狐狸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担忧,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娜娜,你怎么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胡列娜走向阁楼。
“老师……”胡列娜跟在比比东身后,走进阁楼雅致的厅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点犹豫,“我……我听说裁决监牢底层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动静很大……我……”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我担心林玦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想来找老师问问清楚。”
比比东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果然是为了林玦。这个傻丫头。她看着胡列娜那副扭捏又急切的模样,头疼的感觉更甚。真相自然不能明说——总不能告诉她,她担心的那个家伙,此刻正被她亲手锁在某个只有死人和教皇知道的秘密洞穴里。
“娜娜,”比比东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必过于担心。”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胡列娜探询的眼神,“为师已经亲自去监牢底层查看过了。林玦好端端的。没有事。”
胡列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嗯。”比比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歉意,“他是在试验新开发的魂技,叫什么‘晶爆术’,结果控制不稳,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小子,到哪里都不让人省心。”
“原来是这样!”胡列娜长长地、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立刻漾开了明媚的笑容,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出事!太好了!那……那我明天去看看他!”她语气轻快,显然已经盘算起明天的探望。
看着弟子瞬间阴转晴、喜笑颜开的样子,比比东心中那份因欺骗而产生的微涩感更深了。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的微凉。
武魂城内的局势……林玦的分析或许有理,但那些供奉殿的老狐狸们……比比东左思右想,总觉得心头那点不安并未散去。
“娜娜,”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清冷威严,“林玦在监牢里不会跑,不用这么着急。现在,为师有要事需你即刻去办。”
胡列娜立刻收敛笑容,站直身体:
“老师请吩咐。”
比比东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印有荆棘权杖徽记的信笺,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运笔,沙沙声中,一行行清晰的指令落在纸上。末了,她拿起小巧的教皇玺印,沾了朱砂,稳稳盖下,一个鲜红的印记烙印般落在纸面。
“即刻动身,前往斗灵城。”比比东将墨迹未干的调令递出,“将此令亲手交予天斗圣殿白金主教萨拉斯。命他接令后,立刻放下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返回武魂城述职,不得延误。”
胡列娜双手接过调令,看着熟悉的字迹和刺目的教皇印,秀眉微蹙:“老师,突然调回萨拉斯主教?斗灵城那边……”
“武魂城内,”比比东打断,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教皇派力量……略显空虚。萨拉斯老成持重,实力不俗。调他回来,是填补空缺,稳固中枢。”
胡列娜捏紧调令,指节微白。看着老师不容置疑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
“老师,是因为供奉殿?可是……小雪她应该不会……”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比比东目光倏地转回,落在胡列娜困惑的脸上,语气陡然严肃,带着警示:
“娜娜。”
胡列娜心头一凛,垂首。
比比东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永远记住,魂师世界,依附他人终是虚妄。唯有你自身掌控的力量,才是立身之本,是最可靠的屏障。”教皇声音放缓,字字清晰,“老师可护你一时,替你扫平障碍,但无法永远将你护在羽翼之下。脚下的路,终需你用自己的力量去闯。明白吗?”
胡列娜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紫眸,里面是沉甸甸的期许与冷酷的告诫。她用力点头:“是,老师!弟子明白!谨记于心!”
“去吧,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弟子遵命!”胡列娜恭敬地行了一礼,将调令小心收好,转身快步离开了阁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外。
阁楼内恢复了寂静。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棂上褪去,比比东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房间,也笼罩了她的身影。
沉沉的夜色的深处,似乎隐藏着不断闪烁的幽光,远处武魂城方向透来的微弱灯火,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玦的话语,胡列娜的担忧,千仞雪的影子,尔诺里斯那张永远沉稳、无懈可击的脸……在比比东脑海中交织盘旋。
良久,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冰冷的紫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
是该找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去会一会那位枢机总务长老了。有些话,有些事,终究要面对面,才能探出深浅。教皇的威严不容挑衅,但必要的沟通与……试探,也是掌控全局不可或缺的一环。
时光悄然滑过半月。
武魂城内一派风平浪静,先前弥漫的紧张气氛仿佛只是教皇的过度忧虑。
比比东近日频繁召见掌管枢机总务十二司近半职位的平民派长老,这些长老个个安分守己,言谈举止未见丝毫异常。表面上的平静,几乎让比比东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多虑了。
每一次从囚洞送饭离开,林玦那年轻的声音都会再次在耳边响起。
供奉派不会在此时妄动吗?
可这终究只是一家之言!
比比东对着镜子整理冠冕时,心中依旧绷着一根弦。林玦毕竟还是太年轻,哪里懂得权力巅峰的诱惑!教皇宝座的光芒,足以遮蔽一切理智,让那些活成精的老家伙们铤而走险!
镜中映出她威严的面容。这些繁琐的衣饰整理,以往都是胡列娜在旁伺候。如今弟子离城半月,比比东也不愿他人靠得太近,只得自己动手。
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冠边缘,在某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挚友司言言。
言言总喜欢将自己柔顺的长发编成精巧的辫子,再团团盘起,远远看去,既显得端庄大气又不乏明艳娇媚。可惜……自己终究没能学会挚友的手艺,现在只能简单地束成一束,垂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