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是瘟疫的刹那,连林玦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和难以置信。
普通的疾病对魂师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强大的魂力自成内循环屏障,百毒不侵,更遑论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武魂能力可以抵御病痛。但对于没有魂力护体的普通人来说,瘟疫,往往就意味着绝望和死亡的倒计时。
来到圣魂村的日子,林玦和比比东的绝大部分警惕心都放在了彼此身上,互相试探、防备、算计。脱离了你死我活的魂师界核心圈,一个偏僻贫瘠、全是平民的小村庄,能出什么大状况?
两人的潜意识里大抵都是如此作想,以至于放松了对其他方面的警觉。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林玦面色瞬间严峻如铁,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比比东的疑惑的问道:
“怎么会有瘟疫?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会发生在圣魂村?”
教皇的思路一向敏捷而准确。
瘟疫的源头,发生的时间,发生的地点,确实是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可现在,第一和第三点暂时难以追溯,只有第二点或许能快速找到线索。
林玦飞快地在记忆中搜寻,很快捕捉到了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老杰克的咳嗽并非突如其来,他早已听过多次,而最早的一次清晰印象,便是在……李叔家的婚宴上!
他眼睛猛地一亮,抬头时,正正对上了比比东那双同样闪烁着惊疑不定的紫罗兰眼眸,显然,她也想到了同一处。
“我想起来了!”比比东语速极快地说道,“在那场婚宴上!你还记得马六一家当时的表现吗?他家孩子被花生呛到,马六自己也在咳嗽!还有我们告别的时候,李叔敬酒,他也咳得厉害!”
这真是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
林玦深吸了一口凉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当时他们只以为是马六好面子、李叔饮酒过急导致的偶然呛咳,现在看来,那恐怕全是瘟疫悄然蔓延的征兆。
瘟疫最恐怖之处,便在于那无声无息、极广极快的传播速度。今日张婶病倒,或许仅仅是个开始,一场灾难的揭幕。
“总之,先要去一趟李叔家里确认情况。”林玦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尽管指尖有些发凉,“也许……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
比比东此刻也没了别的想法,紧跟着林玦的步伐。两人不再慢行,魂力微提,身影如鬼魅般在村中小路上疾闪,速度快得只留下淡淡残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来到了李家院外。
“直接闯进去吗?”比比东压低声音问道。
林玦无暇多言,走上前,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木质栅栏门。
很快,院内传来一阵虚弱而熟悉的咳嗽声,以及拖沓的脚步声:
“谁呀……咳咳咳……”
“是我,小玦。”
开门的是李叔。仅仅一周不见,婚宴上那个热情洋溢、精神矍铄的汉子仿佛变了个人,声音虚弱无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
但万幸,他还能自行走动。
“是小玦呀……咳咳咳……进来吧,是有什么事吗?咳咳咳……”李叔一边侧身让开,一边止不住地咳嗽。
林玦面色如常,甚至嘴角努力挂起一抹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微笑,领着比比东走进院子。一周前婚宴的喧闹和狼藉早已被打扫干净,院落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李叔,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林玦关切地问道。
“嗨,没事,一点小风寒。”李叔艰难地笑了笑,眉宇间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说句话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已经吃过药了……咳咳咳……过两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林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根本无需动用魂力仔细探查,光是听这中气不足、频繁剧烈的咳嗽声,他几乎就能断定,李叔也感染了瘟疫。
最坏的预想正在被证实。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断,那天来参加李家婚宴的大半个圣魂村的人,恐怕……都已中招。
张婶或许只是因为年纪较大,身体本就劳损,加之菜地的繁重农活透支了精力,才成为第一个彻底倒下的。
而村长老杰克和李叔这些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目前只是显现出较明显的症状。那些青壮年,症状可能更轻微,甚至尚未察觉。
“小玦呀……咳咳咳……你怎么带着媳妇儿过来了?”李叔喘着气问。
“哈哈,这不是来串个门嘛。”林玦笑得极其自然,脑子转得飞快,“李叔您也知道,东东她刚来咱圣魂村,没什么朋友,天天在家里闷得很。我看您家新娘子是城里来的,见识广,就带东东她来交个朋友,说说话。”
一旁的比比东略显怪异地看着林玦。虽然明白他是不想打草惊蛇,引起恐慌,但这临时编造的理由实在蹩脚。
教皇都有些不忍直视。
“哦……是这样啊……咳咳咳……快,快进来坐。”李叔不疑有他,热情地引他们进屋。
李家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生活并不富裕,没有余钱购置新房,一对新人婚后只能暂时和父母同住一个院子。幸好李叔的儿子在诺丁城有份活计,小两口计划着日后一起去诺丁城做工租房住,年节再回来。
进了屋,李叔的儿子和儿媳连忙迎上来。林玦魂师的身份在圣魂村不是秘密,而在诺丁城,魂师更是地位尊崇,李叔儿子接待得小心翼翼,全程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玦仔细观察着一家人:李叔夫妇病症最为明显,新过门的儿媳脸色也有些苍白,偶有轻咳,唯有李叔儿子症状最轻,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比比东趁着寒暄的间隙,自然地拉过新媳妇的手,假意亲近,实则一丝魂力已悄然探入。
然后,她给了林玦一个凝重而确认的眼神。
林玦心下更沉,有了计较,开口问道:
“李叔,刚才村长爷爷来找我,说是张婶生了病,我先前去她家里看了看,正好过来您这边买点草药,您这里还有存货吗?”
“有有有……咳咳咳……”李叔一边咳一边应着,“你赶得正巧,这两天我也吃着药呢。张婶子也病倒了?唉……她一个人拉扯小山也不容易,小山那腿脚还……”
老李头一边絮叨着家长里短,一边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在那些堆积的山货药材中翻找起来,好一会儿才包了十几份治疗风寒的草药,用自制的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林玦。
林玦接过药,顺手掏出一枚金魂币递过去。
李叔见状连连推搡,急得咳嗽又加重了:
“哎哟!小玦!咳咳咳……你这给的太多了!这点草药不值这么多!”
“不多不多,李叔您收好,我和东东下次再来看您。”
林玦不由分说地将金魂币塞进李叔手里,不再给他挽留的机会,拉着比比东匆匆离开了李家小院。
沿着村路往回走,林玦始终紧闭着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眉头紧蹙。
“你准备怎么做?”
比比东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松开了被他拉着的手腕。
“我不知道。”
“现在这种情况,恐怕不仅仅是李叔和张婶两家,也许那天参加婚宴的人或者说整个圣魂村可能都……”
“我知道。”
被打断的比比东不由得怔了怔,因为此刻林玦的面容沉凝如深渊。比比东能从刚才简单的对答中体会出林玦此刻的煎熬和挣扎,但唯独这份镇定让教皇暗暗佩服。
或许他还在疯狂寻找着对策,比比东一边想着,一边泼下一盆冷水:
“你我都不是医师。现在最好的办法,或许是立刻外出寻找一位强大的治疗系魂师,看看能否解决这场瘟疫。”
林玦闻言,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比比东一眼。
这样的眼神让比比东浑身不自在,更是充满了疑惑,不由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玦先是摇头,随即又觉得不妥,在教皇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眼眸注视下,只好开口解释,“我只是以为……你会劝我尽快离开圣魂村,避开这是非之地。没想到……来了没几天,看来东东你对圣魂村还是很有感情的嘛!”
比比东猛地停住了脚步。
村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稻田,屋舍鳞次栉比,此时的圣魂村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清,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