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玦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
思维如同被浸透的棉絮,沉重而黏连。他尝试张口呼喊,却发现口腔仿佛不存在,自己似乎化作一尾游鱼,在无边无际的虚无深洋中随波逐流。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冰冷包裹着每一寸感知。
就在溺毙于黑暗的前一刻,林玦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攫取着空气。
“你醒了。”
耀眼夺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钻进他酸涩的眼眶。林玦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看见比比东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褂,头也不回地安坐在实验台前。
教皇的脊背挺得笔直,纤细的腰肢曼妙,手上动作不停,正细致地整理着摊满桌面的纸张。
教皇在整理他的实验结果。
杂乱无章的纸张上画满了零零碎碎的结构图案,它们看似不成逻辑,却又奇异地蕴含着某种规律性的美感,如同疯子的谵语偶然窥见世界真理。
“我睡了多长时间?”
“八个小时。”比比东的回答简洁平稳,没有回头。
林玦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顺着木板墙壁的缝隙向外窥探。
营地外依旧是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城主府的卫兵和诺丁分殿的执事们像工蚁般穿梭不息,不断将新的患病平民抬进隔离区,运送着食物和清水。
病患区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哀嚎,生石灰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林玦掀开薄毯,离开行军床。双脚踩在地面时,他清楚地感觉到一阵虚浮无力,这是长时间透支后身体发出的抗议。他向前走了几步,双手用力摁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实验台边缘,以支撑身体。
比比东就在他身侧不远处。
“我要先跟你说一个坏消息。”她依旧没有转头,声音透过空气传来。
“还没找到治愈血祸的办法,你还让我浪费了8个小时时间。”
林玦手指用力揉搓着眉心,视线焦灼地在那些记载无属性魂力结构的纸张上来回扫视,试图强行接续上睡眠前断裂的思路。
“没有什么比这更坏了。”
刚刚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但醒来时却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清了。
比比东轻轻将手中一摞内容凌乱的纸张放下,她的动作顿了顿,尝试了几次,到底还是没能转过头来面对林玦。
“张婶死了。”她说。
声音略显沉闷,像是被人死死掐着脖子,硬从缝隙里挤出来。
林玦游移的目光骤然僵住,捏着眉心的手指垂落下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了两下,最后沉重地压在了冰凉的实验台面上。
果然是个坏消息。
“死就死了吧。”
比比东全身猛然一颤,难以置信地侧过身,紫眸圆睁,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是林玦尚未清醒的呓语。
“也许是那十个昼夜不眠不休的研究对他精神造成了严重的负荷……”
她急切地打断自己的惊疑,语速加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你强制休息之前,我抽空回了一趟圣魂村!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张婶死了!还有李叔!李叔家新娶的媳妇!还有马六一家!村子里死了好多人!”
她手中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叠记录着对称美结构图案的纸张,白皙的纸面被掐出深深的褶皱,拧成一团,那奇异的规律美感瞬间变得一塌糊涂。
“是吗?”林玦的反应依旧平淡,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重复道,“唉,死就死了吧。”
这一回,比比东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便不再搭理身旁情绪明显不对的教皇,而是迅速俯身,捡起实验台上最后两天记载的关键实验数据,拈起一支钢笔,准备继续进行分析比对。
“就这样?”
比比东看着他无动于衷的侧影,心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裂,冲破了胸腔。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林玦握笔的手上!
钢笔脱手飞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啪嗒”声。
比比东迅速上前,双手猛地揪住林玦的衣领,用力将他扯向自己,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可林玦耳边迎来的却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唳:
“你这是什么态度?!”
近在咫尺的是一张绝美的脸蛋,此刻却被愤怒和冰寒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覆盖,如同一张冷漠疏离的帷幕,不容辩驳地将两人隔开,仿佛镜子的两面,身处两个彻底不同的世界。
思路被再次粗暴打断,林玦微微蹙起眉头。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原来比比东的真实身高要比自己矮上一头,此刻她只能略微抬着眼眸怒视自己。
或许是平日仰望她已成习惯,此刻这过于接近的现实反而让林玦觉得像是在梦里一样,周遭的一切都虚无缥缈,像是被一团团柔软的棉花包裹着,缺乏真实感。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哑巴了吗?!”灼热的呼吸地喷在他的脸上。
“我要说什么?”林玦被她揪着衣领,没有挣扎,反而露出了真正的疑惑,“你说圣魂村死了人,对吗?我听得很清楚。”
见他仍是这副漠然态度,比比东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愈发炽烈。
“死了人?只一句轻飘飘的死了人就完了吗?你不伤心?也不难过?你凭什么?你把圣魂村当做什么?!”
看到教皇如此激动,林玦有意地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说道:
“我很难过。也很伤心。”
比比东揪着他衣领的手微微一僵,怔住了。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
林玦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传来,“你指望我现在对死去的村民表现愧疚吗?还是说指望我立刻跪在地上痛哭一场?”
“同样遭受瘟疫,同样是死人,圣魂村的村民和隔离区的这些平民,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你现在为已死之人难过一秒,找到治愈瘟疫的办法就要晚上一秒,瘟疫会因此肆虐更多的地方,也会死更多的人。”
偌大的实验厂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比比东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压抑不住的,略微带着哽咽的鼻音。
林玦足足等了半分钟,才缓缓抬起双臂,用并不大的力量,将比比东紧紧攥住他衣领的手指轻轻地掰开,让自己重新获得了自由。
教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眸低垂着,原本的光彩变得暗淡,交织着悲伤与羞赧的情绪。
她被林玦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那副被说服后无所适从的模样,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冷大雨彻底浇透的小狗。
“很快。”
林玦的情绪如极北冰原下沉寂了万万年的冰川,所有情绪都深藏在冰冷的海面之下,只有显露出的那一点白色峰尖,隐约透露出压抑的愤怒。
“我已经有了头绪。很快就会找到方法治愈瘟疫。但在这之前——”
比比东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睛,正对上一双炽白得如同神灵般的眼眸。
“东东,我需要你的毒素。”
半小时后。
以身体为实验平台,重伤、中毒、感染、昏迷。林玦如同过去十天里无数次重复的那样,再次将自己投入这个痛苦而危险的循环。
无数次的细致观察,无数次的疯狂记录。
三天时间飞速流逝。
“我明白了!”
比比东从深层次的冥想中被一声兴奋狂热的呼喊猛然惊醒。
这三天内,她不惜代价地持续动用「不死真意」,本源力量再一次经历了大量消耗,几乎要比刚从武魂城逃出时还要匮乏枯竭。
然而,此刻的教皇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怨怼的情绪。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林玦自身所承受的折磨与痛苦,远胜于她。
实验台前。
林玦站得笔直,身影透出一种专注到极致的肃穆,声音里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某种接近狂热的激动: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你发现了什么?”人在床上,比比东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忽略了最最关键的地方!我早就应该发现的!早就应该发现的!”
“林玦!你到底怎么了?”
比比东心中一惊,再顾不得其他,一个纵跃贴近他身边,双手扳过他的肩膀,仔细查看他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