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偏居法斯诺行省东南一隅,消息传递至此往往滞后。这则惊天动地的消息能传到诺丁分殿,说明它至少已在大陆上发酵传播了一个月之久。
林玦陷入沉默,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这意味着,几乎就在比比东刚被赶下教皇之位的同时,老师尔诺里斯便已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二次远征海神岛的筹谋和调度。
既然消息已传遍大陆,武魂殿的远征军团恐怕早已开拔,甚至可能已与海神岛交上了手。
他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交织,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背后的逻辑。
“你老师倒是当的好长老!”一声冰冷的呵斥从高处主位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比比东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懑和不平,连带着看向林玦的目光也带上了迁怒的意味。
在她执掌武魂殿的二十多年里,尔诺里斯始终表现得兢兢业业、忠心耿耿,深受她的信任与尊敬,被她视为不可或缺的心腹臂膀。
枢机总务长老的权柄多年未曾动摇,表面看去也并无太多野心流露。可谁能料到其背后隐藏的真实面貌?
如此蛰伏隐忍,其所图必然极大!
一想到此,比比东内心对尔诺里斯的感觉就变得无比复杂,既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
“东东,”林玦安慰似的唤了她一声,轻轻摇头,“不要动怒。愤怒只会降低你的智慧,影响你的判断。”
“我若真怒火中烧,早抓着你返回武魂城去了,还在这里跟你饶舌?”比比东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
林玦知道,要让比比东此刻就放下对老师的成见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是老师发动了政变,将她从权力巅峰拉下,驱逐出武魂城。
说起来,他和比比东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忽略发生在武魂城的那场巨变,彼此默契地压下不谈,或许只是为了维持眼下这脆弱的同盟关系,缓和彼此间的气氛。
但看来,现在是时候图穷匕见,把话挑明了。
林玦看着稍稍平复了些许气息的教皇,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当初老师能打败你,可他为什么不杀你?”
“尔诺里斯长老,怕不是害怕他唯一的弟子死在我手上?”
比比东嗤笑一声,冷冷瞥了林玦一眼,眸光凌厉森寒,先前那偶尔流露的少女般的羞怯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属于教皇的威严和讥讽。
“你能这么想,说明东东你并不真正了解老师。”
林玦并未退缩,反而摇了摇头。
“你老师是什么人?你这个做弟子的又真的完全理解吗?”比比东反唇相讥。
林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兀地转换了话题,抛出另一个疑问:
“老师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进攻海神岛?”
这个问题让比比东当即愣住了,紫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没有等待教皇的回答,林玦自顾自地转身,缓步行进几步,施施然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
他目光下垂,落在光洁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动作不急不缓,但问题却如连珠炮般接踵而至: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这个大陆局势风云变幻、天斗星罗两大帝国蠢蠢欲动的不恰当时机,却要劳师动众,朝海外那座孤岛,发起一场劳民伤财、极不合时宜的远征?”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分殿大厅里回荡,袅袅如烟,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力量。比比东的心情再次变得糟糕起来,因为她发现林玦并非在询问她,更像是在自问自答,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她极为不悦。
就在教皇的怒火即将爆发之前,林玦猛地抬起头,视线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在发动远征之前,一定要先把你赶出武魂城?”
“……”
主位上的教皇一时语塞,竟无力反驳,只能下意识地捏紧了座椅的鎏金扶手,紧咬着丰润的下唇,对不断揭开她伤疤的林玦怒目而视。
“为什么老师在教皇殿打败你,却没有选择杀掉你,以绝后患?”
“够了!”
比比东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裙摆因剧烈的动作而荡开涟漪,她启唇厉声斥止,脸色难看至极。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番抽丝剥茧般的诘问,这仿佛将她所有的狼狈和失败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林玦见状,反而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调侃:
“瞧瞧,这才是你真正发怒时候的样子啊!无论欣赏几次,东东你的美丽都是那么令人心醉神迷,即使是在盛怒之下。”
“哼,蹩脚的夸赞。”比比东冷哼一声,但奇异的是,被他这么一打岔,心中翻腾的怒火竟真的稍稍平息了一些。事实证明,保持冷静,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只要这个家伙别再继续刺激她。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保你三天之内下不了床。”她盯着林玦,语气危险地警告道。
林玦哈哈一笑,仿佛毫不在意她的威胁,说道:
“刚开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老师为何要突然发难,夺你的权。可现在,一切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你是说……”比比东一点就透,紫眸中骤然闪过明悟之色,“尔诺里斯长老原本就计划要进攻海神岛?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紧接着追问,眉头再次蹙起。
“是啊,为什么呢?”林玦双手一摊,表情也显得颇为无奈,“这个问题的答案,目前恐怕也只有老师自己才知道了。”
比比东听完,表情重新冷淡下来,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玦,缓步从主位上走下,一步步逼近他。
林玦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唬了一跳,只觉此刻的教皇气势前所未有的强大,知道她又想趁机教训自己,于是急忙说道:
“不过,老师为什么不杀你,其中的原因我倒能猜得到一二!”
比比东依旧没有停止步伐的意思,她径直来到林玦面前,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向自己拉近。
整张绝美的脸庞凑近前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林玦被她眼中冰冷的锐光所慑,下意识地昂着头向后微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比比东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在他脸上吐气如兰: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长老是因为小雪,才对我手下留情的。”
教皇能猜到这最关键的答案,并未出乎林玦的意料。因为他们二人都对尔诺里斯有一个最深刻的共同认知——
那就是长老对天使神的虔诚信仰,或者说,对武魂殿存续与兴盛的极端执着。
杀死当代教皇,对武魂殿的威望将是沉重打击,通过弑杀教皇上位也完全不符合尔诺里斯一贯的政治哲学,代价太大。
而比比东所提及的原因,林玦认为这是除却政治因素外,最为关键的一点——
比比东是千仞雪的生母,而老师信仰天使神,又怎会亲手杀死天使神的母亲?那无异于自绝于信仰。
只是林玦先前并无渠道得知,老师是如何知晓千仞雪的真正身份的。
他忽然想起老师那封密信上的两个字。
“要多想”。
尔诺里斯长老究竟想向弟子传达什么?是提示?是告诫?还是警示?
林玦的思维飞速运转,猛地捕捉到一点关于千仞雪的细枝末节,脱口而出:
“情报司?”
“你说什么?”比比东揪着他衣领的手指骤然收紧,还想继续施压,给他点颜色看看。
“在琉璃谷之战前,小雪曾经前往教皇殿找过老师,”林玦语速加快,脑子越转越清晰,眼睛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比比东,“她说要履行裁决长老的职责,要求老师麾下情报司的全力协助……”
他注意到教皇脸上浮现出迷茫之色,追问道,“说是得到了你的同意。有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