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东东!快来这里!”
一声清脆如银铃的呼喊划破了河岸边的喧嚣。
只见一条仅两米宽、三米长的狭窄叶舟上,司言言正踮着脚尖,用力挥舞着手臂,她那栗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飞扬,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兴奋。
只不过这叶舟实在过于寒酸,与其说是花舟,不如说是由老旧渔船草草改装而成,船身甚至能看到几处未经仔细打磨的毛刺,与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大型画舫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来了。”
岸边的比比东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教皇今日未着华服,仅是一身素雅的常装,却难掩其天生雍容。
话音未落,她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好似一缕被微风牵引的柳絮,倏然掠过那短短的水面距离。
下一瞬,她便已悄然立于小舟中央,姿态优雅从容,船身吃水线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落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
“我也来了!”
林玦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的落地方式则与比比东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见其身形一纵,谈不上什么姿势美感,更像是一块蓄意捣乱的巨石。
“噗通。”
砸入小舟所在的河面区域。
水面被他坠落的冲击力激得哗啦作响,一圈圈剧烈的波纹以船身为中心猛地荡漾开来。
那可怜的小舟如同醉汉般猛地一个趔趄,船头高高翘起,又重重落下,左右疯狂摇摆,眼看就要倾覆。
“哎哟!”
司言言立时惊叫,她本就站在船头,这下更是立足不稳,身躯如同孩童玩的不倒翁般前后左右胡乱摇晃,两只小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借力点。
那模样既惊险又带着几分滑稽。
比比东狠狠瞪了罪魁祸首林玦一眼,紫眸中闪过一丝嗔怒,但此刻也顾不得斥责,连忙向前跨出一步,纤纤玉手迅捷而稳定地伸出,一把扶住了司言言纤细的胳膊。
“小心!”
二女手臂相携,重心下沉,凭借着默契,总算勉强将这剧烈摇晃,几近翻覆的小船重新稳定下来。
河水被搅动,打湿了司言言的裙摆边缘。
司言言惊魂甫定,立刻对林玦怒目而视,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你故意的吧!”
林玦却浑不在意地嘻嘻一笑,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环顾这艘寒酸到有些可怜的小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说言言,你从哪淘换来这么一条船?这也太寒酸了点,怎么配得上我们教皇冕下的身份?”
他以挑剔的目光扫过船身的每一处细节,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以教皇之尊而言,乘坐这般简陋的船只游河,确实有些有失体统,甚至堪称落魄。
“我也不想的啊!”
一提起这个,司言言立刻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满腹委屈瞬间冲散了刚才对林玦的怒气。
她转向比比东,拉住闺蜜的手,语速飞快地抱怨起来,声音里带着十足的不忿:
“东东,你不知道!咱们来得太晚了!今天这镜川上能游河的花船有多紧俏,那些又漂亮、又大、装饰又华丽的画舫,早就被内城的贵族和有钱的商贾们抢光啦!”
“就这还是我跑遍了渡口,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哼,甚至出到上千金魂币的高价,那些船主居然都不肯租给我一条像样的船!说什么早就被预订了,概不外租!”
“最后好说歹说,才从一个老渔夫手里租到了这么一条……还是他自己平时打鱼用的,就临时加了点装饰!”
说完,她用一种可怜巴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神望着比比东,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渴求着闺蜜的安慰与认同。
比比东自然了解司言言的性子,知道她必定已经尽力,自然不会因这种小事苛责于她。
她刚想温言安抚几句,就听旁边传来林玦故作愤慨,拔高了音调的声音: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像什么话!”
林玦一手指点着这小破船,脸上痛心疾首,摆出一副为主不平的忠仆模样。
“我们堂堂武魂殿教皇冕下,身份何等尊贵?岂能乘坐此等陋舟游河?这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大陆各方势力笑掉大牙?说我们武魂殿连条像样的船都找不到!这简直是对冕下威严的亵渎!”
他那副小人得志,刻意煽风点火的嘴脸,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俨然是教皇身边最忠心,也最会挑事的狗腿子。
司言言闻言,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拉着比比东衣袖的手更紧了些,委委屈屈地唤道:
“东东……”
比比东立刻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向林玦:
“林玦,你皮痒了是不是?再敢多嘴,信不信本座现在就把你扔进这镜川河里喂鱼?”
“不要逼本座在这个最值得高兴的日子扇你!”
有了教皇的强势撑腰,司言言的底气顿时如同被打足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变得充足起来。
少女立时转悲为喜,冲着林玦做了一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旋即亲昵地挽住比比东的胳膊,拉着她在花舟前头那还算干净的船板上并肩坐下,将背影留给了林玦。
…
镜川河水清澈见底,即便在暮色四合中,也能看到水下游鱼细石。
水流自西而东,潺潺不息,轻柔的水声仿佛在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林玦看着二女坐下,自己也走到船尾,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水面上。
河水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张年轻而俊秀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与这欢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迷惘。
他望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愣神。
时间过得真快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多年了。
在这个斗罗大陆生活的年头,细算起来,竟然已经快要赶上上一世了。
可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逐渐褪色、模糊,如同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曾经熟悉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网络讯息,如今细细回忆起来,竟遥远得如同水中这摇曳破碎的倒影,虚幻得仿佛只是少年时期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我能做到吗?”
一个无声的问句从心底最深处涌现,带着强烈的惶恐与不安,如同水底潜藏的暗流,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革新魂师界,打破那延续了无数年的阶级壁垒,将知识和力量播撒给更多可能的人……
这条路,前无古人遍布荆棘,甚至要与整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观念为敌。
真的可以吗?
真的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或者说,加上武魂殿的部分力量,去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吗?
真的可以吗?
这注定是一个在成功之前,永远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
林玦盯着水中那双带着迷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尝试着,有些生硬地扯动了自己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水中的倒影也随之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初时有些异样、勉强,但渐渐地,那笑容舒展开来,总归是可以看得下去了,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平日里那玩世不恭的影子。
“就这样吧!”
他在心中默念,仿佛是对那水中的倒影说道。
只要还走在这条路上!
只要心脏还在跳动!
总归就算有了方向,便再不会再感到孤独!
一定能成功!
…
“东东,你看他!”
司言言恰好回过头,看到了林玦对着河水“傻笑”的一幕,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推了推身边的比比东,压低声音,窃笑不已。
“自己一个人对着倒影还能笑得这么开心,自恋成这个样子,不会是刚才落水的时候,脑子进水傻掉了吧?”
她的轻笑声如同山林间的百灵鸟,清脆而悦耳,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活力。
比比东也被她的话吸引,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向林玦,完美的唇线微微弯起。
林玦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被捕捉了个正着,下意识便是一句对呛: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我这是在反思岁月蹉跎和人生志向好不好?魂师感悟大道,体察自然!谁像你,整天就知道呲着个大牙傻乐,一点深度都没有!”
司言言欢快的笑声顿时呛在了咽喉里,不上不下,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眨巴着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服气:
“怎么突然开始吟诗!欺负我没文化吗!”
少女说不过林玦,只好再次求助于身边学识渊博的闺蜜,更加急切地摇晃着比比东的手臂。
比比东没好气地白了林玦一眼,随口便回敬道: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二者同样是忧思年华易逝,容颜易老的诗句。林玦,你才多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就在这里感怀春秋,忧思年华不再?”
“简直是无病呻吟!酸都酸死了,还好意思在这里高谈阔论,谈什么人生志向?!”
她这番驳斥,引经据典,恰到好处,顿时让司言言眼睛一亮。
见这回果然是林玦落入了下风,司言言立刻变得得意洋洋起来,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用力点着头,声音清脆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东东说得对!你就是酸!酸死了!”
她这番作态,主打一个狐假虎威、立场灵活。
反倒将一个活泼晴朗,毫不作伪的少女心性一览无余,使得原本还想再争辩几句的林玦哑然失笑。
心中那缕思绪飘远而带来的沉重,霎时便悄然消散了。
“冕下言之有理,是我不够豁达。”
“嗯?”
见他淡然认输,比比东内心稍稍惊讶。
林玦这么快就干脆利落地认输,在她记忆中着实少见。
她敏锐地察觉到林玦的情绪可能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愉快,但现在显然不是继续挑起战端的时候,便顺坡下驴,不再诘问。
就在这时。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丝彻底沉入了西山厚重的怀抱,天地间被一片朦胧的蓝灰色暮霭所笼罩。
“咚——”
悠远浑厚的钟声敲响了庆典的开端。
万籁俱静。
等待庆典的人们纷纷抬头仰望,将目光投入暗淡无光的镜川河岸。
紧接着,一声悠长浑厚的号角从内城城楼响起,传遍全城。
刹那间,镜川两岸的万千灯火与魂导装置被同时点燃。
靠近内城的一岸,光华皎洁如月,象征邪眸白虎家族的坦荡与力量;
靠近外城的一岸,灯火幽邃如夜,呼应幽冥灵猫家族的敏捷与神秘。
遍植两岸的樱花树大方光彩,如月华凝霜,如星辉幽蓝,夺目绽放,呈现出奇幻无比的景象。
夜风拂过,两种颜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镜川平静的河面上。
光与色,明与暗。
于此时完美地交织融合,创造出第三种更瑰丽梦幻的景致,仿佛重现了古老传说中那决定性的顿悟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