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的身影在内城屋檐的阴影间快速穿梭。
渡过镜川河水继续朝北前行,走着走着,河水两岸的喧嚣声音如褪了色的颜料般逐渐暗淡。
所有声音一层层剥落,被高墙深院吞没,连空气都变得滞重。绕了几条街,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巷,教皇觉得时间差不多,指尖紫光微闪,一道隐匿的魂力结界无声张开。
结界内,比比东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件普通的深紫色斗篷,轻轻披在身上。
布料垂坠的瞬间,整个人散发出的魂力波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从外放的微光骤然收缩成内敛的死寂。
值得一提的是,这储物魂导器以及其内的一应杂物,全都是林玦出钱,三人在进入星罗城的当天逛街购买的。
无人的街巷角落,比比东拉紧兜帽系带,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嘴角荡漾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真当本教皇和言言一样,只知道玩吗……”
随后,她又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刻有六翼天使与权杖浮雕的银质徽章,别在斗篷内侧。
这是武魂殿长老印信,同样是从林玦那里强行索要来的。
“原来的魂导器失在武魂城,实在是不方便的很……”
心中吐槽市面上的储物魂导器空间太小,动作却流畅利落,最后检查了一遍斗篷的遮蔽效果,确认兜帽完全盖住发髻,侧面的褶皱不会在移动时翻折露出面容后,她撤去结界。
紫色光膜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模糊虚影,朝着内城更加核心的地域疾驰而去。
她的速度极快,凭借封号斗罗级别的潜入能力,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城防军和可能存在的眼线。
还有一个消息没有告诉过林玦,比比东实际上对星罗城内城的布局了如指掌。
真当她和言言一样没头脑?
继续行进半个时辰,前方,一座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
星罗圣殿。
这是武魂殿在星罗帝国设立的最高宗教机构,位于内城东南区,占地面积广阔,建筑风格恢宏肃穆,与星罗帝国粗犷大气的建筑风格既融合又保有武魂殿特有的神圣感。
即便是在逐兽日庆典之夜,圣殿外围依旧有身着银甲的护殿骑士巡逻,内部灯火通明。
正殿高达三十丈,通体由星罗特产的“霜白石”垒砌而成。
这种石材在白天呈现冷冽的银灰色,入夜后却会吸收月光,散发出淡淡的幽蓝荧光,远远望去,整座圣殿如同沉入深海的一块巨冰。
殿前的广场上,逐兽日的庆典花灯绚烂夺目,数百盏魂导灯笼沿着石阶两侧依次排开,灯笼的光色被刻意调成暖黄,与霜白石散发的冷光在石阶中段交汇,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带分界线。
既显得庄重肃穆却又不失典雅温馨。
广场尽头,两扇高达五丈的镏金大门紧闭,门扉上雕刻着六翼天使的浮雕,羽翼舒展,面容悲悯。
此行不为人所知,比比东绕开正门,在圣殿侧面高墙的阴影处停下,停止步伐。
墙体上布设着数层警戒与防御魂导法阵。
法阵的纹路在霜白石表面若隐若现,以银色的魂力线条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
最外层是触发式警戒阵,纹路细密如蛛网,覆盖了整面墙壁;内层是三道防御阵层层嵌套,每一层的能量流转节点都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这些法阵对她而言并不算太过复杂,但强行破解必然会触发警报。
不过这些对封号斗罗来说实在是不够看。
教皇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极其凝练的紫色丝线自指尖探出,轻轻触碰在墙体表面。
紫色丝线犹如有生命的游蛇,在防御法阵能量流转的节点缝隙蜿蜒游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星罗圣殿的防御法阵竟维持得如此完美?”
比比东心下疑虑,不是担忧此行的安全,而是在当下时间下星罗圣殿对应的举动实在是耐人寻味。
要知道,当前可是星罗帝国近十年来最为隆重盛大的逐兽日庆典期间,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如比比东一般小心翼翼的潜入圣殿内部?
就算是武魂殿本身和星罗帝国嫌隙丛生,可毕竟还没有翻脸,怎么在此期间还如此战战兢兢?
外有护殿骑士昼夜巡逻不说,这防御的阵法也经过了专门的升级改良——她注意到法阵的纹路中嵌入了至少三种她近期半年才推广的新型节点结构,这些结构的普及不过最近半年的事。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整座圣殿防御体系的升级,说明星罗圣殿要么投入了远超预算的人力物力,要么——
他们早就预判到会有需要如此严密防御的时刻。
实在不像是突然间一蹴而就的。
心中带着这样一丝疑虑,比比东凝聚心神,捕捉阵法在运转时产生能量潮汐的间隙。
但凡长久设立在某处的魂导法阵,都必然会消耗大量魂师进行日常维护或补充能量,以维持运转,这样的消耗在以前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然,现在也是。
可不同的是,魂石现世。
自从有了魂石,更宝贵的魂师人力资源便能够从固定的能源供给单位中解放出来,魂导防御法阵等在过去被长久忽略以及视为鸡肋的技术手段全都被枢机总务提上了日程。
对了,这还是比比东自己亲自批的项目。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当年她批这项预算的时候,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需要绕过这些法阵的人。
身为教皇,武魂殿各级别设施的信息自然了然于心,包括这对普通魂师而言如同天堑的防御屏障,在她面前却是没有什么威胁。她的紫色丝线已经摸清了法阵的运转规律,甚至能通过丝线传来的震动判断出每一个节点的能量储备还剩多少。
只不过在不惊动圣殿最高等级法阵的前提下暗中潜入,着实需要费些时间等待。
半盏茶时间过去,比比东眼眸骤然一凝,全身魂力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顺着魂力丝线指引的路径,从某一个节点孔隙无声无息地穿了过去。
落地瞬间,比比东已身处圣殿内部一处僻静的花园角落。
四周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脚下铺着细碎的白石子。她迅速扫视四周——花园呈方形,三面被回廊环绕,回廊的廊柱之间挂着魂导壁灯,灯光调至最低档,只够照亮脚下三尺。正对面是一道月亮门,门后隐约可见更深的院落。
没有巡逻,没有暗哨。
她迅速闪身到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背部贴紧树皮,确认安全后,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圣殿主殿后方,殿主日常办公与居住的“枢光阁”潜行而去。
枢光阁是一座三层石制小楼,通体同样由霜白石砌成,但比正殿多了一层暖意——窗户上镶嵌的不是彩色玻璃,而是普通的透明水晶,此刻二楼的一间书房窗口仍透出明亮的灯光。
灯光是暖黄色的,在整座幽蓝冷光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颗嵌在冰层中的琥珀。
比比东在楼下停住脚步,没有第一时间惊醒阁中人物。
她贴在枢光阁外墙的阴影处,后背靠着霜白石冰凉的表面,微微垂头,思忖着即将会面后的种种措辞。
兜帽下的面容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悠长而均匀。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内侧那枚银质徽章的浮雕纹路,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六翼天使的羽翼轮廓。
书房内,星罗圣殿殿主——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白金主教,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审阅着厚厚的文件。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
书案上除了文件,还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茶膜,旁边搁着一盏魂导台灯,灯光明亮。
他翻过一页文件,目光扫过下一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正在斟酌措辞。
突然间,白金主教猛地抬起头。
一个带着兜帽的人影正如鬼魅般立于面前。
人影就站在书案前方三尺处,斗篷的下摆几乎垂到地面,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连台灯的灯焰都没有晃动——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一样。
星罗殿主脸色剧变,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右手在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狠狠拍在书案下一个隐蔽的警报机关上。机关是一块嵌入桌底的魂导石板,只要掌心压上去,一道无声的魂力波动就会瞬间传遍整座圣殿。
可闯入者已经施施然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绝色面容。
兜帽从发顶滑落的瞬间,烛光勾勒出那张脸的全部轮廓——紫色长发在脑后盘成高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眉目如画卷舒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威压却让殿主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殿主如遭雷击,脸庞连番变化,第一时间认出了比比东的身份。
老者表情连变,浑身僵硬,按在警报机关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没有按下去。
理智在最后一刻勒住了本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殿主缓缓抬起左手,朝侍立在门外的两名随从挥了挥,低声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两名随从应声离去,皮靴踩过石质地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