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炙热的目光,李星言觉得毛孔都在滚烫,大概自己也要发烧了,便支支吾吾地说:“你快歇息吧,明日再来给你送药。”
说完,便带着药碗,飞快地溜走了。
一夜浅眠,陆灵雨醒来后,竟然有些期待,大抵是人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特别想要被李星言照顾,即便李星言无时无刻都在照顾着她。
李星言轻轻叩门,准时来送药了。
“小雨,喝药了。”
李星言早已准备好铜钱,一枚紧握在手裏,一枚放在药碗旁。
陆灵雨瞧见了,便说:“今日不玩游戏。”
“嗯?”李星言听到后,偷偷将左右手的铜钱都塞回兜裏,可千万不能被发现。
“我会乖乖喝药,但你要给我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给我你最珍贵的宝贝。”
陆灵雨只是想要一件李星言的贴身物件,好让她睹物思人,尽管她们日日在一处,可总有瞧不见摸不着的时候。
李星言却感到为难,思考了一会儿,才腼腆又坚定地说:“可我最珍贵的宝贝,是你。”
【十五岁】
这个年代,女子读书不多有,即便上了学堂,也只能读到《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这类规范妇女言行的书籍。
林妩从不教这些,也不曾将李星言当陪读丫头使唤,她一视同仁,毫无保留地教学。
陆灵雨虽是调皮了些,但学业功课从未落下,且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继承了母亲沈忆秋的优点。李星言则资质平平,稍显愚笨了些,但好在勤奋用功,多花些时间也能追上。
春日花开正盛,李星言却无暇欣赏。
她正在园子裏,为明日要背的课文而刻苦,反覆诵读却怎么也背不下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这般都付与……付与……”
李星言已卡壳好几轮,实在是这《牡丹亭》辞藻典雅华丽,让她费了好些功夫。
焦头烂额之际,突然有人从身后悄悄蒙住了她的眼睛,一双素手,一声清甜,“猜猜我是杜丽娘,还是春香?”
陆灵雨总喜欢和她玩这无聊把戏,但她每次都配合,“你是,杜丽娘?”
陆灵雨点了点她的头,故作生气,“原来你想让我惆怅难安,相思成疾,香消玉殒!”
李星言连忙摇手,“不是,小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你是,嗯唔。”
陆灵雨见她嘴笨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雨——”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背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好难。”李星言面露难色。
“难,为何不叫我帮你?”杜灵雨的笑容立刻消失,嘴角耷拉下来。
不知怎的,李星言忽然觉得陆灵雨有些不悦,但又不知她因何不悦。
陆灵雨将李星言手中的书拿过来,翻到第十出《惊梦》,“你之所以觉得难,是没有明白《牡丹亭》究竟讲了什么,我先说一遍,你消化理解了,再来背。”
“嗯,好。”
“《牡丹亭》讲述了一个由情而梦,由梦而死,死而覆生,终成眷属的故事。”
陆灵雨便一本正经地讲起课来,从故事情节讲到文学造诣,从人物形象到精神内核,讲得通俗易懂,又十分细致。
以往李星言有不懂的地方,陆灵雨也是这般替她讲解,如果说林妩是她们二人的授业先生,那么陆灵雨不仅是她的同窗,也是专属于她一人的补课先生。
“不用全文背诵,背常演的这几出就行。我念一遍,你跟着念一遍。”
“嗯。”李星言点头应声。
陆灵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李星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陆灵雨的声音总有种魔力,让她觉得背书都是件容易的事,甚至想要这篇课文长些,再长些,她就能一直听陆灵雨念书,她喜欢陆灵雨这般稍显严肃又温柔的讲课。一想到这,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声音都在跟着变甜。
陆灵雨:“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李星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
“终于背完了!”
终于赶在日落前背完了,陆灵雨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在她的加持下,李星言的背书速度有如神助。
李星言若有所思地看着陆灵雨,心裏泛起一阵涟漪。
“发什么呆呢?”陆灵雨问。
李星言突然有些感伤,便问:“你说杜丽娘的死,是因为爱而不得吗?”
“是,也不完全是。”陆灵雨浅笑,又娓娓道来,“杜丽娘不是死于爱情的不圆满,而是死于自己对爱情的徒然渴望,她在无声地对抗这个迂腐、压抑的世界。我们在解读《牡丹亭》的时候,应当打破爱情故事的局限,更该歌颂的是杜丽娘‘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人性,是对自我意识觉醒的讚扬。你我同样身处礼教束缚女子的环境,是不幸,但所幸的是我们有好母亲,好先生。”
李星言连连点头讚同,确实如此,她一个陪嫁丫鬟的女儿,如今能生活在这富庶人家,虽说身体差了些,但不用吃什么苦,还能读书写字,不仅是遇到了好夫人,好先生,更重要是遇到了陆灵雨。
她将用这一生陪伴陆灵雨,如果此生不够,还有来世,来来世,生生世世。
她亦可像书裏说的那般,生者可以死,死可以覆生。
“那你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魂,会去那阴曹冥府,还能死而覆生吗?”
陆灵雨瞧李星言一副求知欲爆棚的模样,便凑近了些,看着她的双眼,柔情轻语:“那你若是死了,会变成鬼魂等我吗?会为我死而覆生吗?”
“那是当然!”李星言毫不犹豫答道。
陆灵雨心头一紧,眉眼似弯,打趣地说:“人还没做够呢,我才不要做鬼!”
“啊?”李星言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人也好,鬼也罢,自有命数,不必太过执念。”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起身往屋裏走去。
李星言还在回味她这番话的意思,没想明白。
陆灵雨又折回来,“还傻楞着干嘛,吃饭啦!”
李星言傻乎乎地应声,“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