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夜
陆灵雨还是不习惯和人同睡一张床,翻来覆去到半夜。
原本她也没想要真的和这个湿漉漉的女鬼一起睡,只是想要欲擒故纵,算准了李星言一定会哄她,没想到失策了。
李星言不是没把她哄好,而是压根没有来哄。
陆灵雨辗转难眠,还在心裏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了?不该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喜欢李星言是真,可李星言也喜欢自己吗?何况她还有心心念念上百年的小姐,那才是她的心上人,自己又算什么呢?不过是碍于责任心,必须得照顾罢了。
陆灵雨越发睡不着了,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索性起床去外面透透气。
夜已黑得深沈,但书房的灯还亮着,陆灵雨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被书房的灯吸引过去。
这么晚了,李星言还没睡吗?
实际上,陆灵雨拉着女鬼回了卧房时,李星言是要上前制止的,却被阎夕的呼叫给打断。
阎夕大吐苦水,事无巨细地讲给李星言听,一说就是俩小时。
她不止控诉她姐阎晨是如何压榨员工,一天到晚给她安排了超负荷的工作,有些还不是她的本职工作,根本就是在找茬。她还告诉李星言,阎晨已经知道她们在调查陆灵雨的事了。
李星言说:“我知道,上次你姐问过我了。”
“什么?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亏我还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谎,我好像个傻子。”阎夕埋怨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最近怎么不继续调查陆灵雨了?她到底是不是那个陆小雨?”
“嗯,是。”李星言的语气有些许犹豫。
阎夕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就说是吧!你还不信!”
李星言能想象阎夕此时激动的表情,但她依旧缓缓地说:“不是不信,是小心求证。”
“那怎么样?你能关掉她的阴阳眼了吗?实在不行,让我姐帮忙吧,反正她都知道了。”
“不用!”李星言急切地打断,转而又恢覆淡淡的语气,“我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靠!跟我还要保持神秘吗?”阎夕有点憋屈,思忖半响,又说:“你该不会不舍得吧?她是个活人,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她……”
“我知道。”李星言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因为顺着往下说,阎夕就能推测出事实的真相。
起初,阎夕对陆灵雨的事也很上心,想帮李星言找到陆灵雨,了却李星言的心愿,也是扫除她们之间的障碍。但累积足够多的失望,她已经对任何疑似“陆灵雨”的人脱敏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每一个“陆灵雨”都不是她。
李星言说:“我只是需要一些准备,等关掉她的阴阳眼,抹去她的记忆,她就会和从以前一样,我们终究是错误的插曲。这事,你不用担心,也先不用告诉你姐,等一切结束了,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李星言这话是刻意说给阎夕听的,为了打消她继续猜测的念头,可这番话却被在门外偷听的陆灵雨听到了。
终究是错误的插曲。
陆灵雨苦笑,没有发出声音,又转身回到卧房。
小姐姐还在熟睡,穿着她的白色睡衣,在黑夜中格外亮眼。
陆灵雨穿着李星言的黑色睡衣,心中一阵苦涩,原来李星言是这么看待她们的关系,果然还是自作多情了。
心乱如麻的陆灵雨直到天色泛白才有了些许困意,刚要睡着就被外面一声吊嗓吵醒,她抱着枕头蒙在头上,完全无法隔音,一声声清脆的发声练习传到耳朵裏,让她炸了毛。
陆灵雨迷蒙着眼,气冲冲地跑到院子裏,李星言快她一步走到小姐姐面前,而这位小姐姐还穿着她的白色睡衣,旁若无人地拉筋、开嗓。
现在是清晨六点,也就是其他人听不见,要不然早被邻居砸鸡蛋骂娘了。
昨天的账还没算清,今天又整这一出。
李星言没有好脸色,上前呛声道,“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
小姐姐依旧做着发声练习,压根没搭理李星言。
眼看李星言就要动手,陆灵雨上前挡在她们中间,楚楚可怜地对小姐姐说:“小姐姐,能不能晚一点再吊嗓呀?”
陆灵雨双手合十,做着“拜托拜托”的手势。
不知怎么回事,小姐姐对李星言和陆灵雨完全是两种态度,甚至有点不把李星言放在眼裏,但对陆灵雨却是温柔的。
“好吧,今天不练了。”
说完,她又独自去了凉亭裏打坐。
陆灵雨转身进了屋子,上楼,回房,连正眼都没有瞧李星言。
李星言以为她只是很困,便没追上去,反而是坐在小姐姐对面,盯着她。
“说吧,有什么执念?”李星言恢覆了平日裏的冷淡,说话也不像之前,有那么多情绪。
小姐姐双目紧闭,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的气质很好,从刚刚那几嗓子听得出,她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还有些心高气傲,估摸着是行业裏的佼佼者。
她说话的时候没睁眼,她的声音浑厚坚定,“今晚有演出,我想看。”
“什么演出?”李星言问。
“音乐剧《蝴蝶梦》,晚八点,大剧院。”
李星言搜索了一下信息,直接买了三张票,然后也回房补觉了。
这一觉补到了中午,陆灵雨是被饿醒的,起床下楼后,饭菜已上桌。
原本正襟危坐的小姐姐,看到陆灵雨后倏尔一笑,对她说:“下午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陆灵雨见小姐姐一脸诚恳,无法拒绝,便答应下来。
下午,没有那么热的时候,她们才出门。
江边不远,但她想去的地方还有段距离。
沿江的中间地段是热闹的风光带,有成群结队歇凉的人,切磋舞艺的人,唱曲儿的人,还有不少酒吧、餐厅,往两端走就人烟罕至了。
在小姐姐的带领下,她们已经走到很荒芜的地方,旁边只有马路,连房子都没几栋,更别说人了。
她走到江边,踩在碎石上,看着江对岸,深吸一口气,说:“以前我常来这儿,练功时被老师骂了,唱不好了,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来这裏发呆。这裏的日落很美,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对面都是矮平房,咸蛋黄掉到山后面,像被偷吃掉了,很有趣。”
她的嘴角上扬,诉说着年轻时的酸楚与美好。
只要一个夕阳,就能治愈一整天的沮丧和不悦。
她在一块大石下,掏出一根款式简单的红绳,只有中间打了个结。陆灵雨明白,这应该是她生前之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这裏的。
“只有这一根了。”她小声嘟囔着,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红绳揣在口袋裏,继续说:“我很喜欢这裏,所以我选择在这裏结束我的生命,活着的时候,是我的避风港,死去的时候,亦是我的归宿。”
陆灵雨听着这些,看着李星言的背影,心隐隐作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