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夜
陆灵雨被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看了眼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可她还没睡醒。敲门声并没有因为长时间无响应而作罢,她极其不耐烦,带着一股怒气去开门。
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扰人清梦,非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开门后,只见蓝苓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再不开门,我就要直接进去了。”
蓝苓完全没有打扰了别人的觉悟,直接进了陆灵雨家,坐在沙发上,坐姿十分优雅,像一只骄傲的蓝孔雀。
陆灵雨出去看看,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身后却响起,“别看了,只有我一个人。”
被看穿的陆灵雨,只好失望地关上门。
“她说她有些事要办,让我来找你。”蓝苓说到。
陆灵雨“哦”了一声,愈发没了精神。
“别失望了,她说晚上开演前回来。”
“啊?”陆灵雨没反应过来,“什么开演?”
“晚八点,蝴蝶梦。”蓝苓说着蝴蝶梦的时候,加了重音。
“昨天不是看过一遍了吗?”陆灵雨脱口而出,可一想到这出戏是专门献给蓝苓的,应该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又后悔自己说得太快,声音越来越小。
蓝苓只“嗯”了一声,便陷入了沈默。
陆灵雨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感觉今天的蓝苓判若两人,不太好惹。
蓝苓说:“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又要去个地方,该不会又是江边吧。
“我想回学校看看。”
蓝苓的眼神满是期待,让陆灵雨不忍拒绝。
“你等我换个衣服。”
她们去了音乐学院,就在昨天去的江边不远处。
蓝苓走在熟悉的校园路上,两旁都是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变黄,她带着陆灵雨直接去了小剧场,剧场裏有学生在排练,大概是为了新学期迎新而准备的节目。她们坐在观众席,看着臺上稚嫩的学生,真挚的表演,由心而发的热爱。
蓝苓突然说:“那时候我就是在这发现的白冉。”
白冉?是谁?好像在哪见过。
蓝苓苦笑着说:“十年前,根本没人来看音乐剧,每次演出连一半都坐不满,最少的一次只有三十几个人,有些还是亲朋好友,那时候真的很苦。”
确实如此,陆灵雨知道音乐剧也是近几年看了电视节目才有所了解,之前完全没有关註过。
“那时候一年根本没几场演出,只能每天在剧场排练,很苦,也没钱,过不下去了,只好回学校教书。好在有几分真本事,要不然连教书的资格都没有。”
话虽是自夸,但满是自嘲的语气。
“白冉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她是老天赏饭型,不管是声音条件,还是领悟力都足够优秀,而且她聪明伶俐、勤奋刻苦,人人都喜欢她。”蓝苓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是从心底发出的喜爱。
“你和她?”陆灵雨猜到些什么,又不敢直接问。
蓝苓往座椅后背上靠,整个身子都往下缩了些,“我们在一起了。”
“师生恋!”尽管猜到了,但从蓝苓嘴裏说出来还是很震惊。
陆灵雨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分贝,引得其他人侧目,她连连点头示意,小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管在什么时候,师生恋都是不被允许的,对么?”蓝苓看着陆灵雨,眼神裏都是覆杂,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陆灵雨不知如何回答,尽管她认为爱是不受限制的,可眼下蓝苓已是鬼魂,意味着她们已经阴阳两隔,或许她们遭受的阻碍,不是现在的几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陆灵雨组织语言,刚要张嘴就被蓝苓抢先一步。
“事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虽是笑着,却是苦楚。
蓝苓又坐直了身子,略带兴奋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她的毕业大戏就是我指导的,那时候她演《蝴蝶梦》的文德斯,我只能在无人的时候和搭戏,我演丹弗斯,就是那个坏坏的管家。”
“那时候我们还处于暧昧阶段,其实我们都很克制,明知道是错的情感,但在爱人面前,理智全无。我们明明是对立的两个角色,但她看我的眼神却满是爱意,我在她面前也演不出那种凶狠恶毒。”
“很差劲,对不对?”蓝苓笑出了声,“这么多年都白干了,一点也不专业。好在她最后还是顺利毕业了,要不然我们将会少了一颗冉冉之星。”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就是排练的时候,她吻了我。”蓝苓顿了顿,接着说:“还被人看见了。”
“那你们?”陆灵雨欲言又止。
“消息很快传到校领导那裏,我否认了我们的关系,我当时只想她能顺利毕业,但内部还是以我勾引学生为由,把我开除了。”
“当然这一点,我没告诉她。”
蓝苓说着说着,眼眶湿润起来。
“我走的那天,她和我大吵一架。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哭得很厉害,但我还是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裏。我到现在都很后悔,当然我应该去抱她,去吻她,去爱她。”
蓝苓的眼泪在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陆灵雨头一次真实地觉得眼泪是珍珠,就在蓝苓的眼睛裏。
“后来呢?”陆灵雨问。
“后来我重回剧场,但那剧场很小,几乎难以维持生计。”
“你在躲她?”
蓝苓不置可否,嘴角向上扬,眼裏的泪水被她忍了回去。
“以她的资质,很快就在圈裏演出了名气,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剧场,她也越来越红,她按照既定路线,是当之无愧的音乐剧女王。”蓝苓说到这,满脸的骄傲。
“那你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蓝苓长舒一口,“有一天,她到我们小剧场,找到了我。久别重逢,自是喜悦,原本我们只是吃了顿饭,但我们都喝多了,喝得太多了。”
“所以你们?”陆灵雨意味深长地问。
蓝苓倒是回答得很爽快,“没错,是你想的那样,干柴烈火,把长久以来的思念和委屈都烧得一干二凈。她确实长大了,二话不说让我搬进了她家。”
“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没喝多?”
“我懂你的意思,我后来才知道她其实酒量很好,但我喝太多了,我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个错误。”蓝苓皱着眉,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一滴。
“为什么这么说?”陆灵雨看着都心疼起来。
“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她也毫不避讳,很快就被她的粉丝知道了,接着就是无止境的谩骂和攻击,他们骂我也就算了,可他们连白冉也骂,还去举报。”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陆灵雨气得怒吼一声,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
确实现在很多无聊的人管天管地,以为在网上就能不负责任的骂人。陆灵雨也遭受过一些骚扰,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神经病乱喷,还经常有些人说些恶心人的话,好在她内心够强大,最近这几年,她已经能选择性失明了。
“那段时间我们压力都大,上面觉得我们影响不良,剧组把她换了下来,有些人就是这样,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当你有难时,恨不得多踩两脚。”蓝苓说起这个的时候,已是看淡了的神情,仿佛在告诉陆灵雨,不只是白冉,她也被人冷眼相看过。
“后来我们俩都无戏可演,经常吵架,我的脾气越来越差,不是彻夜不归就是喝得烂醉。”
“你在逃避,你觉得是自己害了她。”陆灵雨说。
“确实也是我害了她,她本来可以一直站在臺上,成为耀眼的星星。”
“不是这样的。”陆灵雨想安慰,却又找不到话。
蓝苓憋了憋嘴,不再说什么。
陆灵雨问:“最后,你为什么会自杀?”
蓝苓回想着那晚的情景,眼睛盯着前方座椅靠背,眼神失去焦点。
“那晚我喝了多,又和她大吵一架,我很不开心,就去了江边,回想起我们一起排戏的日子,她说总有一天我们能共同演一出戏,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排练,于是我唱起了丹弗斯最后跳海的那段,心中愁绪万千,不该再拖累她了,好似水底有人在呼唤我,我便下去了。”
“你是不是傻啊?”陆灵雨嘆了口气,想骂醒她,又为时已晚,又问:“那她呢?”
蓝苓扭过头,看着陆灵雨,挤出一个笑容:“你昨天不是见过了吗?”
“她是……文德斯?”
陆灵雨突然想起,确实见过白冉这个名字,就在昨天看到的宣传单上。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剧院吧。”
蓝苓说完就起身,又变成了那只骄傲的蓝孔雀。
陆灵雨看着蓝苓的背影,想着蓝苓年轻时候应该也是天才型选手吧,嗓音、气质都是绝佳,只是后来接二连三的打击,掩盖了她的光芒。她对自己的事业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能听出来她也璀璨过,骄傲过,失意过,仿徨过。对她来说,应该也是致命一击。
她们直接去了剧院,李星言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陆灵雨沈浸在蓝苓的故事中,久久不能释怀,没有跟李星言说上几句话。
今天是《蝴蝶梦》的最后一场,上座率达到9成,对于不是黄金周末檔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陆灵雨看着宣传单上白冉的介绍,写的很简单,照片也毫无生气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曾经耀眼过的音乐剧女王。
演出开始后,蓝苓全程紧盯白冉,陆灵雨时而看着臺上动情高歌的白冉,时而把目光转到蓝苓的炙热目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