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夜
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李星言只瞇了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坐在驾驶位的钟灵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村落。
李星言坐直了,稍微活动了筋骨,对钟灵说:“一夜没睡,你休息会儿吧。”
钟灵和钟毓是一对龙凤胎,从小就被训练有素,哥哥钟毓跟着阎晨,妹妹钟灵跟着阎夕,他们兄妹二人不止长得很像,连性格也很像,都是尽忠职守的闷葫芦。
钟灵忽略她的话,看了眼在后排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的阎夕,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便沈着嗓子说:“李大人,有些话轮不到我说,但我有必要提醒你。”
李星言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二小姐对你怎么样,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真的不爱她,不要给她假希望。她虽然看上去有些胡闹任性,但内心很脆弱,为了你也承受了很多,不止是和自己较劲,还有来自大小姐的压力。”
李星言沈默着,连空气都凝固了。
起初她入地府,很多牛鬼蛇神都看不上她,一介凡人也妄想当鬼差,在训练的时候,个个都比她凶狠,故意找她麻烦,捉弄她。
她总是训练到最晚的一个,不止因为她是女生,更因为她是活人,本就条件比别人差,她只有凭着强大的信念去努力克服。
要不是阎夕的出现,她可能根本无法撑过那段时间。
阎夕就像是在她摔倒时,给她糖果的小女孩,给她安慰和鼓励。
她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李星言练习法术时,被对手重伤险些要了她的命。她累极了,躺在地上,感觉天旋地转。
这时,阎夕蹲在她的脑袋边,忽闪着眼问她:“你怎么啦,在这睡着了吗?”
李星言没有力气回答她,只觉得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一个陌生的脑袋出现在她眼前,更晕了。
“呀!你受伤了!”
李星言昏迷前,阎夕的话还在耳边,感觉被阎夕和钟灵抬走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阎夕的床上。
阎夕那时候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天真烂漫,完全不像是阎罗王的女儿。
阎夕照顾她三天三夜,在她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即便她睡着了也能听见阎夕在自言自语。
后来,阎夕经常去看她,旁人知道她们关系好,自然不敢欺负李星言了,整个地府谁能不给阎二小姐面子。
再后来,阎夕对她的喜欢,几乎是人尽皆知,阎晨大发雷霆,本想去找李星言算账,是阎夕跪着苦苦哀求才作罢,还有几次因为阎夕的任性,帮李星言偷看资料,被阎晨打了好顿。
这些事,李星言是不知道的,但钟灵都看在眼裏。
李星言思忖片刻,“我明白,我会跟她说清楚。”
车裏的氛围又回到了冰点,谁也不说话,也没了动作,好像被定格了似的。
这时,阎夕缓慢地坐起来,扭着脖子撑着腰,“哎哟哟,这睡得也太难受了,我得下车活动活动。”
阎夕下了车,背对着车做着拉伸运动,双手交叉背在身后,慢慢弯下腰,手举过头顶,上半身成倒立状,眼泪顺势被收了回去,但还是有几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看着倒过来的李星言走过来,她立刻起身,擦掉了眼角的泪痕。
李星言说:“守在这也不是办法,我们去村子裏打听打听。”
农村人起得早,天刚亮已经有人下地干活了,她们装作是采风的游客,在村子裏转了好几圈。
董之依家的房子可以用简陋来形容,属于这个村子裏条件最差的,院子裏只有小女孩在打扫,其他几个男孩一窝蜂地冲到路边玩耍,屋子裏隐约有个男人抱着婴儿在蹒跚。
李星言蹲在院子外面,向小女孩招手,小女孩见了陌生人,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拿起扫帚走了出来。
“你是哪个?”小女孩虽不畏惧,但语气带些防备。
还好李星言之前有和甜甜相处的经验,强挤着笑容,学着陆灵雨的语调,有点做作还有点发嗲,“你叫什么名字呀?”
“三娣。”
“三弟?”
阎夕也蹲下来,诧异地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女孩点点头,手裏的扫帚始终握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她的穿着单薄的短袖,看款式像是男孩子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有洞,和洗不掉的污渍。头发蓬松乱糟糟,牙齿稀疏不整齐,手指甲很长没有修剪,裏面还有发黑的泥土,穿着短一截的裤子,脚上是裂开的凉鞋。
在这个入秋微凉的时节,这身穿着显然已经不够,不仅是寒酸的问题。
“三弟?你几岁啦?”
三娣伸出右手,比划了个“6”的手势。
“你妈妈在家吗?”
三娣摇摇头,“妈妈死了。”
她说的很平常,好似在说无关紧要的人。
“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吗?”李星言本不忍心,但还是问了出来。
“她不听话,她想跑。”
阎夕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了一眼李星言,李星言却是了然于胸。
“妈妈身上的大铁链是为了不让她逃跑的吗?”
李星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阎夕瞪大着眼,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这句话的意思,也难以置信她在问一个六岁小女孩。
三娣点着头,又扭过身子指着院子角落裏的小矮房,“锁在牛棚裏,妈妈就跑不了了。”
“是爸爸把她锁在那的吗?”
三娣听到“爸爸”便不做声了,抱着扫帚转身回到了院子裏,她们正想追上去,从屋子裏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嘴裏叼着烟,冲着三娣使唤,“扫个地磨磨蹭蹭的,快去给弟弟餵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