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佳韫认识,”陆舟扬短暂瞧一眼许杏然,“搬家的时候,我跟她见过。”
“这么简单,”余璟带点旁人听不懂的震撼,“原来这样就能和许杏然认识。”
“不然呢?”陆舟扬笑着反问。
许杏然没怎么说话,多数时间在听余璟发问,抿笑点头。
终审已过,眼下冒出来的波折都只是小小余震。
一开始,她猜测依陈之叙跟余璟的关系,余璟当然什么都知道了。于是,才敢那般无畏的直面问句,反正都只剩死路一条。
世界确实很小,小到许杏然四处碰壁,不得出走。
一切更巧都只会在下一秒,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出路总能变成死路。
谈话间,余璟依旧不掩好奇但不有探究,纯粹当成品乐子。
许杏然捧住纸杯,遮掩面色,思绪一派混乱。
余璟大概是认不得她的。
“许杏然。”
叫出这个名字,再望向对方面颊,余璟有种怔怔然从梦境走向现实的荒唐感:“等下一起吃饭?就我,还有陆舟扬。”
许杏然摆手:“不麻烦了,我还有别的事。”
“这么着急?”余璟追问。
“佳韫的快递没取,还有便当盒,”许杏然抱起便当袋,像是用挡箭牌武装自己,“我最好早点去。”
“哦,那好。”余璟不无遗憾地瘪唇。
三人散场,许杏然借口去卫生间,另外两人则一起下楼拿车。
磨蹭半天,许杏然手都来回冲好几遍,还是在梯厅撞上两人。
余璟正侧着身子通电话,陆舟扬用眼神向她问好。
许杏然走近,挤不出笑:“电梯怎么等这么久。”
陆舟扬压着声戏谑:“可能今天加班的人多。”
梯厅空旷,微弱的人声也被放大,两人怕打扰余璟,飞快收敛话头。
余璟废话颇多,长长的词句朦胧传来。
聊到一半,他从绿植旁抬步,手机径直抬至许杏然面前。
“嗯?”许杏然瞳孔放大,不明所以。
“你江大师兄,陈之叙,”余璟昂昂下巴,“难得遇见,要不要说句话。”
余璟虽然热情,但绝不是自来熟的社交达人。
听许杏然介绍完毕,他才知道这就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撞名师妹。
笑意忍在喉头,他很难不想起陈之叙。
手机更往前递,通话界面时闪时灭。许杏然后退几步,怕气息露馅。
“不用了吧。”她声音很小,像是过年被长辈推销的产品。
“没关系的,”余璟安慰她,颇希望促成世纪会面,“陈之叙不吃人,他很好说话的,对你……只会更好说话。”
模模糊糊的,听筒裏传来陈之叙的声音:“你到底在搞什么?”
话问的是余璟。
余璟没能听清,伸手把听筒换成免提:“事情等会再说,你先猜猜我遇见谁了?”
对面不语,余璟补一句:“必须得猜啊,别跟我废其他话。”
“不猜。”电波送来个无情无绪的声音。
“行吧,你等会肯定后悔。”
手机又举至唇边,仿佛是通向地狱的扩音麦,跃动的楼层键是倒计时。
许杏然早被余璟的操作灌成雕塑,半天不说话。
见状,陆舟扬插过来:“好久没见他了,要不我跟他聊聊?”
余璟视线在二人中间来回扫:“也可以啊。”
跟陈之叙说句话也能成为英雄救美的机会,余璟心道奇怪,却一时算不出谁的问题更大。
余璟没有为难许杏然的意思,收回手,转而冲那头预告:“我刚好来律所了,陆学弟你之前见过的。”
陆舟扬倾半个身子,凑近手机话筒,跟陈之叙打了个招呼。
两人约好有缘吃饭时,余璟冷不丁问一句:“这话说的,你不会真不打算回来了吧。”
“跟主管谈好了,入职培训也预约了。”
余璟“哇”的嘆声,越过陆舟扬说话:“许师妹有听见吗,以后有什么问题务必去麻烦你师兄。”
再往后,余璟的聒噪完全掩盖掉陈之叙短暂的沈默。
等畅快说完,许杏然才迎着他视线走上去:“你不是要我跟他说话吗。”
余璟再乐意不过,话筒迅速怼过来。
剩余二人的目光都锁在许杏然身上,她没抬头,怕自己的表情过于难堪。
“师兄你好。”
仿佛动作片裏的慢镜头,这方空气在一寸一寸凝固。
陈之叙没再抛出任何回应,像方才对待陆舟扬和余璟那样,时间似乎停滞。
“这就没了?”余璟觉得许杏然害羞过头,又扬扬手机。
许杏然弯起唇角,重启愉快氛围:“结束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突兀地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红色键,余璟又一把夺了回去,
“陈之叙,我跟你说,”他张合不断的嘴贴回话筒,“她名字和你那位……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那头的人依旧没说话,只偶而几声鸣笛传过来。
“师妹你总该记得吧?”
余璟独白得有些尴尬,开始自言自语填补空白:“……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最近遇见太多叫这名字的人了,陈之叙已经不激动了都,光剩我一个人激动。想遇见的时候遇不上,快要忘记的时候偏偏撞上这么多。”
陆舟扬也出来圆场:“他好像正开着车,我们还是不打扰了。”
二人互给面子地衬托几句,话语再度陷入空檔。
余璟咳几声,刚要继续发表长篇大论,带着层电波滤镜的男声响了起来。
“是啊,叫这个的可真多。”
余璟眼睛亮起来了,忙不迭附和:“而且我发现了,不光名字本身好听,本人也都是大美女。”
说完,他恭维地朝许杏然挤高苹果肌。
电话那头的人却不愿给这点面子:“名字能听出什么来。”
“我认识的许杏然,是世界上最无情最虚假的人。除了这个名字,我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真实存在。”
电话随后掐断,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冷场得很无辜。
余璟确认通话没在进行中,慢半拍揣回手机:“他以前不这样的。”
不自在地蹭了下下巴,他找补起来:“我悄悄跟你们说吧,陈之叙被人骗过,他还找人家找了很久,精神上不太通畅。许师妹你不要在意。”
一番话,主要说给许杏然听,维持必要的社交伪装。
许杏然不在乎,面上也是无所谓的神情,还笑着安慰余璟:“他何苦这样。”
不论现在的自己,还是当时的自己,好像都比不上陈之叙记忆裏裹上完美外壳、闪闪发光的“许杏然”。
所以,他何苦找她?
梯厅临窗,窗外流光恍若黑夜银河。
电梯早过了好几趟,三人挤进去,皆是无话。
余璟艰难凑到许杏然身边,小声道歉:“陈之叙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
“没事,我都知道的。”
许杏然动动唇,又多续几句:“他要回江城工作了?”
“对,”搞砸一桩心情,余璟下意识用语气调动气氛,“到时候,他就是你的人脉,我也是你的人脉,千万别客气。”
“谢谢,”像是已然忘却方才斥责,许杏然好心情地笑,“也帮我恭喜他。”
楼底分别,各自的笑裏都藏着不同意味。
余璟拿上车,开到下个路口红灯,气不过又要给陈之叙打过去。
对方挂掉几回,终于接起来。
余璟忍了很久的火气爆发:“你发什么脾气?别人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饭还吃吗,”陈之叙显然不被波及,“我请客。”
“……你是回来了?”
“才下飞机。”
说到吃饭,余璟火气烧得更旺:“本来跟陆舟扬都说好了,馆子也定好了,你刚刚那一出谁也吃不下去。”
“跟你们没关系。”陈之叙话音冷漠。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许杏然比他更糟糕,他用不着反思。
余璟不怒反笑:“怎么着?师妹惹你了?人家有说够十个字吗,我跟人分享你的好消息,她还客客气气祝福你。”
“……好消息?”
“工作啊,这还不算好消息,我可是替你吹嘘了一把。”
沈默几秒,陈之叙问:“她说什么。”
“她当然祝贺你啊,”余璟非要添油加醋,“还夸你优秀,夸你帅气,夸你是榜样。”
耳边有什么逐渐嘈杂,陈之叙被后车的喇叭唤回繁华车道。
讽笑出声,他收敛神色,驱车跟上信号灯。
她还真是一点不打算改,但他可不会再傻傻接招。
“我不信你说的,”陈之叙慢悠悠落字,意味不明,“你最好也别信她说的。”
—
往后一周,实验小学科技月正式开启。
科学组写了电子屏和横幅,班级外头的墻面展板也一应翻新,氛围挺足。杨语宁深度参与,手下班级的作品项目都要跟班主任一起过一遍。
许杏然本来在群裏远观她吐槽,却突然被拉进美术组,摇身变成班级项目的评比人员。
她一头雾水地点开文件才弄明白,等作品名单交到科学组之后,她得跟着去各班级教室走一圈。
辅导室的上墻资料已经备全,估计林小春又着急给她开发新功能。
午休时间,许杏然接到计佳韫电话。
任匀安突袭江城,而计佳韫一无所知,情绪跌至谷底。
许杏然出到走廊,远眺操场长成的密杂绿帘:“要不我帮你去送一趟钥匙。”
“得了吧,让他自己折腾。”计佳韫人还在外省,开完庭就赶出来通话,烦躁值堆满。
“他是打算到江城工作吗?”
“我不知道。”
许杏然也有些无措:“他现在在哪呢。”
“……我家,”计佳韫顿住,“我家门口。我没接他电话。”
许杏然嘆口气:“我去一趟吧。”
“别——”
“不是说想把家裏寄来的东西分他尝尝吗,”许杏然放缓语气,“我给他打包一点拿走,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聊。”
下班后,许杏然搭地铁到计佳韫住的小区。
行至楼底,坐在长椅上的任匀安朝她起身:“佳韫回来了吗。”
“还没有。”
许杏然没让他上楼:“我打包点吃的给你,都是佳韫妈妈做的。”
“……谢谢。”
简短答话,任匀安又坐回长椅,没让失落显露。
封上保鲜盒,再装进布袋,许杏然回到楼下。
她把东西递过去:“你真的想好了?”
任匀安楞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想好了。其实,我比较担心佳韫,怕她太挂虑我工作的事情。”
计佳韫同任匀安是校园情侣,毕业季的打击也才经历过,没曾想,后遗癥如此昭着。
两人因任匀安的爱好最初结识,那是计佳韫在青大冒出粉红泡泡的一段回忆,所以她才不忍心插手任匀安不够稳定的工作,任由他煎熬,也期待他腾飞。
去青大找计佳韫的时候,两人次次做东请许杏然吃大餐。
梦想如同丰满的羽翼,生活中充满兴致的人眼裏也不缺光彩,即使悬崖落下也不畏惧。许杏然边吃饭,边听他俩一人一句介绍拍摄设备,好像也被金子般的色彩包裹,有本事畅想未来。
“你跟佳韫好好沟通,”标致的人型牌被击倒,许杏然其实也是失望的,“佳韫不需要你挣的钱,但你至少要对得住自己。”
任匀安一阵哑然,指尖在保温袋搓了搓,低声回话:“好。”
周四上午,学校安排了科技节讲座,几个班线下在新媒体教室聆听。
许杏然从办公室往下走,远远就看见杨语宁领着一队人从门口过来。
正装加身,衬衫在日光下白得刺眼,几人皆是。许杏然走回楼道,猜测是学校不知从哪搬来撑名头的座上宾。
计佳韫今日返程,许杏然正算着时间,要给她拨电话。
等行至楼底能听见他们说话了,许杏然又猛然回头。
跟在最后头的那位,后脑勺对着她,额发难得打理成清整模样,还真是陈之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