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先把碍事的签字笔从笔插抽出,
再解开绑带绳。
慌张下的手劲失策,弹力过强,垒成一沓的透明文件夹应激倾斜,
洒一地。
姿势半僵,
许杏然就这样鬼鬼祟祟回身,
睨那滩狼藉,
也恰好撞进陈之叙审视的眸子。
会议室用的百叶窗,叶片水平。
陈之叙隔窗立于外头,面色晦暗,唇线紧抿。
方才楼下,
他已然瞧见她,
没想到上来撞破这些。
半侧手搭在牛皮本上,半侧手正俯下去捡拾文件袋,全都缓慢缩回身侧。
许杏然掖回发丝,
同来人颔首。
深呼一口气,她才回归既定动线,捡起洒落的文件袋。
等收拾完,陈之叙也推门进会议室。
手支着桌子,
他脸上是难言的笑:“想干什么。”
许杏然瞥他一瞬,下巴偏转,保持半侧身继续发资料。
她动作快,陈之叙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白眼,
不可置信地砸出气音。
“盯着我多久了。”陈之叙回想起学校裏的数次遇见,
像是偶遇,也挺像她故意:“盯着我的私人物品,
多久了。”
许杏然终于又看过来,眉头难得皱了点:“你想多了,
我对你的东西没兴趣。”
“你觉得这种狡辩有用?”陈之叙当然不会再信她。
“爱信不信。”
听不见那样,陈之叙哂然讽笑:“你最好编点可信的,我没那么好糊弄。”
文件袋还在放,流水线作业来到陈之叙手边。
他像个占位符,许杏然不得不驱赶:“麻烦让一下。”
离得近了,他不遮掩的讥讪放到最大,如同近身突袭的剑刀,烁光寒冽。
不知第几回,陈之叙审犯人般端量她:“你就活成这样?”
手捏上文件袋,许杏然径直塞到陈之叙手腕旁,垂头绕开路障。
“来这裏就是干这些?”陈之叙半侧头,视线追上她,也偏让声音撵着她。
许杏然捧出文件袋放好,力度比之前稍重。
百叶窗封装的会议室,不通畅的密闭空间,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占更多呼吸资源。
许杏然咽下很多话,只暗自用力吐息。
“这些,”她抬手示意会议桌,是她的觅食舞臺,“你也看不惯吗。”
“我以为你准备了很多,”陈之叙抱臂睨她,“或者,过得很好很好。”
许杏然忍住扬声冲动:“什么意思。”
“除了那个记事本,证明我一无是处的方法还有很多,”陈之叙敛眸笑,“用心的话,你能有成百上千个陷阱。”
“当然,你自己,也可以是武器。”
许杏然同他撤远了点:“别拿你的标准要求我。”
陈之叙又要说话,她眼神斜乜过来:“我就要这样活。”
状似凶狠的示威强不过穿堂风,几声百叶窗叶片碰撞的伴奏下,红底黄字的横幅垂落地面,像脆弱到无法自理的杨柳条。
恍若听了场闹剧,或是看了场喜剧,陈之叙突地笑:“差点信了这裏是你的地盘。”
他走到窗边,拾起横幅一头往墻面比划,尔后回身喊许杏然:“过来帮忙。”
两人分立一边,比平横幅,陈之叙直接把他那头的绳子在窗棱上系成结,再和许杏然换位置重覆。
“材料发完了吗。”等收回手,他又问她。
许杏然望望那沓透明文件袋:“差不多。”
“行,”他彻底撤开步伐,往门外走,“那我不管你了。”
会议其实结束得很快,除去张清河惯例冗长的发言,科技节也说不出什么花来。
航屿这边多是刘峰在说,其余人帮衬地笑,发表参与感受。
科学组老师最后出来的点,课后延时服务都还没彻底结束。
寒暄完,大家各回各家。
从会议室下来,陈之叙在办公楼底兜兜转转,没立马离开。
许杏然就是这时候下班的。
拐过楼梯平臺,她先看见他:“怎么不走。”
陈之叙停住脚步,转身正对她:“食堂还开着吗?你们晚上一般吃什么?”
“食堂晚上不供餐。”
人群三三两两朝外走,陈之叙微仰下颌:“你吃什么。”
“我回家。”许杏然把包往肩上带了带。
身后,楼上还有别的老师下来。
许杏然往角落退几步,低头让路。
还有老师跟她打招呼,尽管互相都不太认得。许杏然僵着笑,同来人颔首。
那人指指陈之叙又回凝许杏然:“找你的?”
许杏然的笑自然而然扩大,语焉不详:“不知道。”
等这一波人走过,陈之叙依旧站在那裏,昭昭然睇她。
许杏然升出些挠心的烦躁,又得开口赶人:“你们公司出外勤缺饭吗。”
“怎么这么想,”陈之叙突然启步,靠近臺阶底部时又停下,“找你说话不行?”
“不行。”
许杏然扯唇,改个说法:“这样不太好。”
“要把短信给你再念一遍吗。”
没头没脑一句,许杏然皱眉:“什么——”
“不是随我处置?”
陈之叙稍偏头,带点遗憾回讽:“你果然言而无信。”
此时此刻,许杏然如被迎头敲中的地鼠,很难形容那种不得不陷入沈默的眩晕感。
她干巴巴张唇,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在陈之叙不肯放过的凝视中彻底沦为尖嘴巴小丑。纠结犹豫也无用,被绳栓死的只有自己。
“我请你”三个字将说未说之时,陈之叙的同事找过来了。
“吃饭啊,”同事走近,顺手拍他,“找你半天了。”
“嗯,走吧。”陈之叙转了身。
许杏然再不敢当着陈之叙的面乱躲,男同事不得不註意到她。他附到陈之叙耳边:“认识?”
陈之叙摇头,提气轻笑:“不知道。”
这周剩余的时间,许杏然都赶去听培训讲座。
开学后,区教育局的研讨会逐渐组织起来,许杏然终于能遇见那些远在天边的真正同行。
她跟别的副科老师换了几堂课,为数不多没课的时间也猫进办公室修炼,管它外头风风雨雨。
培训持续一周半,最后几天都是创新案例分享。
从教研中心的大讲座室背好包回家,许杏然收到学校群裏发来的通知。科技节结束在即,林小春叫她吃饭那天务必要到场。
消息发在评选人员的群裏,除了美术组就是她,很临时的组合。
用餐的前奏是合影。
颁奖仪式结束后,领导们在讲臺横幅下站成一排,同事举着相机一阵快门。
一行人笑完,还招手让老师都过来拍照。
太阳光正好悬于对面,人人都挤成豆豆眼。
队伍站好,航屿的人正好过来了。
前排的张清河视线良好到毫无遮挡,张臂把他们请进队列,一同拍照留念。
催促声中,陈之叙顿在最后,往人群迅速巡视。
隔着艷阳与人头,许杏然手抬于眉上,皱着脸盯梢,而陈之叙也悠然发现她。
脚步暂停,他偏头同刘峰耳语几句,随后朝人群的反方向跑出去。
张清河就在刘峰旁边,听见陈之叙的话还要大声劝什么,刘峰反倒安慰他:“让他拍吧,小陈挺会弄这些机器的。”
许杏然一瞬不眨地追着他动线,狐疑地猜测,试图命中他的下一步。
正相对的方位上,陈之叙接过宣传同事的相机,还笑着把同事请进队列。
“真不拍啊,别耽误了你的事情,”站在前排的张清河抓紧问他,“我们这边的老师都没关系的,你还是进来拍的好。”
“没关系,我不重要的,”陈之叙开个温和的玩笑,“给大家拍就好。”
刘峰也在旁边附和:“别管他,让他折腾,有什么要求您随便提。”
摄影师终于就位,给队列布好中线,再把超出画幅的边缘分子调得紧凑。
沐在快门声裏,许杏然目光虚视,仿佛被一同卷入深渊般的镜筒。
彻底离开研究所那天,许杏然心跳得很急。
媒体室贵重物品多,门上有密码,作为熟客的她轻而易举解开。
假期无人,内存卡全锁进保险柜,许杏然蹲在地上试了一次密码就不敢再碰。
行为性质正在往极端走,生平第一次身临其境,她生理反胃,指尖颤抖个不行。
目标转向电脑。
开机解锁,桌面撞进眼底的时候,她几乎惊叫出来。
陈之叙把两人的照片专程导了出来,整成文件夹,嘱咐小尹给他发一份。
事情变的简单,还真是托了他的福。
一刻不停地点开,再一层意料之外的是,文件夹单独设了密码。
许杏然凳子都不敢贴一下,半佝着腰,指尖极小一块皮肤戳试键盘。
她先试了陈之叙工位电脑的密码,不对,再去试他的手机密码,也不对。
指甲互扣,她在刻意的疼痛中犹豫,敲进第一次被他瞧见那天。
随之而来的,张张照片瞬间如回忆铺展,前些天见识过的自己正封藏其中。
许杏然有一瞬哑然,贯穿脑海的刺激让她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比妄想金斧头更令人鄙弃的,是什么都想得到的穷光蛋。
河神嘲笑樵夫的贪婪,而面对电脑屏幕的许杏然,却突觉自己快要被这一死物吞噬,面目随着液晶分子拉扯成恶心的样子。
她只知道,脊背在那一刻负压过重。
但一切也只是一瞬,短暂如星闪。
再没有回头路,拉长的拖延只会加重罪恶或后悔。她指尖轻快,几下敲击便粉碎回忆,顺道杀掉那位讨人喜欢的“许杏然”。
浮云飘过,阳光越来越刺目。
许杏然索性阖上眼帘,不再接收外界过曝的汹涌信息。
陈之叙才用不着对着张清河炫技献媚,单纯不想合影而已。
他还真是从不遮遮掩掩,委屈自己。
听着陈之叙短促的拍照号令,许杏然难得能感同身受。
与厌恶的人出现在同一张相纸上,只会是浪费表情,更浪费纸张。
合影散场,领导众星捧月走在最前,许杏然落到后边的蹭车群体中。
好在杨语宁也要去吃饭,她眼尖地拽上许杏然,让她一同上了相熟的科学组老师的车。
同在后座的恰是那位被学生打到的女老师。
车上几人聊起兵荒马乱的几日,都出声安慰她。
那天,许杏然去得晚,没目睹事发经过,后续也没等来那一方学生家长。听女老师诉苦,她当时半弯着腰,小孩一掌直接击到颌面斜下位置,往上便是脸颊。
“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舍得打我的脸,”再提及,她依旧很沮丧,“我那天真是要气疯了。”
开车的男同事回她:“第二天那家长怎么跟你说的?”
“他爸爸跟我道歉了,又抓着他儿子的脑袋,强迫他跟我道歉。我一直觉得很委屈,但他爸到我面前了,态度也挺好的,我又在想小孩怎么教成这样。”
“你可别心软,”男同事笑几下,更多是不屑,“道歉就是最廉价的赔偿。”
许杏然听着恍若旁刺,望着后视镜的脑袋也埋低来。
杨语宁从身旁凑近,低语道:“那天,要不是找了校长出面,那位家长还指不定来不来呢。”
许杏然也小小声:“那家长……难不成是什么人?”
“能是什么人,放养小孩的普通人罢了,”杨语宁的语气脱离一贯温和,带上咬牙切齿的意味,“人人都要忙于生计,谁不比他忙,小孩在哪暴露的问题就是谁倒霉。”
停好车,几人上到餐馆的预定包房。
聚餐是庆功也是答谢,有张清河这样的坐镇,自然答谢航屿的意味更浓。加上领导,实验小学过去的人不少,包厢裏分了两桌。
许杏然和科学组美术组的老师同坐一桌。
杨语宁跟着科学组连成一排坐,许杏然挤在美术组裏面。两人恰好是对向位置,相视后都忍不住笑。
张清河叫了白酒葡萄酒,还让服务员添杯子,像是要大饮特饮一番。
上菜口恰在许杏然肩边,她帮着把杯子分到两桌,递完落座,剩余时间打算扮演透明人。
林小春不用来,张清河隔着这么多人估计辨不出她,她乐得隐身。
菜上齐后便是闲聊,话题终于如愿从科技节飘出。
在座的大多知道陈之叙是航屿才入职的新人,这桌年纪大点的老师直接问他家庭成分如何。
问得很搞笑,两桌人齐整地逗乐。
陈之叙也跟着失笑,尔后才说一句:“我没有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