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受召唤,许杏然同杨语宁隔着饭桌对望一眼。
杨语宁还颇不服气地努努嘴,靠在桌边摇晃她的一根手指,同许杏然努力暗示眼见为实,陈之叙只是在睁眼说瞎话。
许杏然极淡地弯唇,不打算发表意见。
饭局到后半程,比较会来事的几位老师招呼大家分光剩下酒液,许杏然倒因为陌生反而不太受牵连。
还是方才开车的科学组男同事方玉磊,饭桌上坐许杏然斜对面。他抛个问:“你是跟杨老师一批入职的吧。”
为免尴尬,杨语宁才跟同事们悄悄介绍过许杏然。
她知道男同事在整活,赶忙出声:“你不是早就认得人许老师了。”
被戳穿,方玉磊只应景地放开笑几声,不当回事。
他视回许杏然,问题是大家常见的问法:“有学生来辅导室找你吗?”
除去团辅课程之外,到心理室找自己的只有心理委员。许杏然摇头:“很少。”
“没事,小学生心理健康可能跟德育更挨边。”方玉磊还帮许杏然找补。
坐旁边的中年女老师也插话问:“你上的课都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
许杏然的思绪乱如蚁窝,很多常规问题到她面前反而变成令人好奇的附加实验:“高年级的孩子都是突然加的心理课,体验自然和低年级不一样,也更容易觉得游戏无聊。还是要按年级设计的。”
女老师嗷几声,问句如缺失暂停键的坏收音机:“你本硕都是学心理的?读的哪裏?”
恍惚摁坐回面试间,许杏然卡壳几许,被过于格式化的提问呛到。
许杏然抽空思索,想起这是美术组的林月
丽嘉
老师,在实验小学教了很多年书。
可惜周围几位老师也在听候答案,了解人的最佳途径无非是刻板又客观的社会要素,许杏然还是得作答。
“对,都学的心理学,”许杏然往椅背上靠,同大家探过来的视线尽量远一点,“硕士在江大的,本科的话——”
“也是江大?”林月的眼睛亮起来。
江城教育行业竞争激烈,实验小学近几年招的教师总体学历水平都在往上涨,不光许杏然,名校出生的新老师只会越来越多。
加分项变成铁门槛,进去出来的人都只会更难。
她并不特殊,这让她摸不透林月的意思。
在期待的眼神中,许杏然赶紧回覆:“我本科是理工大的,不在本市。”
“哦哦哦,”林月抚掌后仰,“那还是很好呀。”
基础信息过后,是进阶的职业信仰。
“来当心理老师是不是你一直的梦想?”林月很夸张,开口便是梦想程度的闲谈。
“……算不上。”许杏然回得委婉,怕泼灭对方的教师信仰。
“那你是怎么来的实验小学?我们这几年招聘可挤了。”
说起这份工作,倒是许杏然难得的幸运时刻。
学校惯常给各个系设置就业率指标,靠板上钉钉的数据唬住一众看客。
系裏奇招频出,有工作没工作的都能打上好工作的标签。许杏然本来是重点观察对象,导员就差亲手给她开张合同,借校友创造纸质offer。
实验小学的心理岗只招一人,有编制,又在寸土寸金的江城,竞争被就业的焦虑强行放大,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报名者都做好被炙烤的心理准备。
许杏然要求低,处在广撒网的无头乱撞阶段。
实验小学的第一批笔面,毫无例外地落榜。许杏然不擅长表达,更不擅长表演,表演式的表达杂糅在一起,只能呈现出灾难式的结果。
转机出现在八月中旬。
前任心理老师辞职,补录名单按笔试成绩一路排序,许杏然又被拉进群聊。
应试流水线的标准化产物,非许杏然莫属,笔头下的标线知识对她从来不是无解题。
补录批次只有笔试考核,许杏然意外捡漏,在毕业季的末尾摇身包装成心理老师。
如此看来,理想愿望什么的,比儿时炊烟更易散。
许杏然只简单答覆林月:“有意料之外的机会,就抓紧来了。”
饭局结束,喝了酒的都留在座位上叫代驾。
不像来时要赶场子,许杏然慢吞吞下楼,打算打车回家。林月却没有跟话搭子分散的意思,跟在许杏然身边,一齐往餐馆楼下走。
到门口,许杏然掂着手机站住。
“你的车到了?”林月问她。
许杏然答:“快了。”
“那我加你个微信,”林月现翻学校群,生怕许杏然不同意,“我朋友的儿子跟你蛮合适的,等会也让他加你打个招呼。”
“……”
教师身份像相亲裏的金色传说,外人羡慕,当事人费解。
远处有车灯闪过来,许杏然望望手机:“我的车快到了,手机上说吧。”
黑车缓缓滑停跟前,隔几阶臺阶,许杏然装模做样的脚也收住。
“林老师,我跟您顺路的,”副驾车窗摇下来,是陈之叙的脸,“捎您回去吧。”
“好啊好啊,再好不过了。”林月很惊讶,惊讶于对方的好记性,也惊讶于对方的主动友好。
她几步跃下臺阶,同许杏然并肩:“那许老师呢?我跟许老师还有话说——”
“许老师也顺路,是吧。”
陈之叙身子微探出来,笑意完美:“上车吧。”
等林月绕去对面开门落座,许杏然才压眉瞪人,以示不讚同。
“我打车了。”许杏然晃晃莹亮的手机页面。
“你当我蠢吗。”
手半搭窗沿,陈之叙看都懒得看她:“赶紧上车。”
整车都贴着暗色窗膜,穿行夜路,如同封印黑暗的宝盒,坠入沈静。
林月把那位“朋友的儿子”推过来,嘴裏没停:“他本硕都是在国外念的,我记得……好像是加州来着,你大可不用担心学历问题。”
陈之叙人在副驾,许杏然只想起来欸几声,老老实实加好友,在林月的监视下发出一条端庄得体的问好讯息。
“你都不看人家朋友圈的啊。”
“嗯?”息屏的动作顿住,许杏然迎声望回去。
“我看现在的年轻人加了人第一反应就是翻朋友圈,”林月推她手臂,看起来挺有自信,“看看合不合口味。”
于是,林月又偕同许杏然,一同猫在黢黑的后排观赏朋友圈。
好在对方只公开一个月,能翻到的都是医药企业的官方推送,偶有几条歌曲小记,不值得追加评价色彩。
“两位不黑吗。”冷不丁的,陈之叙往后展臂,给后座摁个阅读灯。
“唉哟,小陈真贴心。”稳住许杏然随车颤抖的手臂,林月又端正坐姿同许杏然一起观看。
许杏然早被晃花了眼,半瞇着眼睛放空。
“加州大学的?”只一会,陈之叙声音又落到二人中间。
林月飞快看他:“你知道啊?”
“认识在那边读书的同学,”陈之叙简短陈述,“这位条件挺好的。”
“是吧是吧。”林月往前排座位倾斜点,声音都变大。
“小陈在航屿那边,单身女生也挺多的吧。”
“优秀的女生很多。”陈之叙避开话。
“工作忙不忙啊?你具体做什么的?”
还是饭局上相似的问题,陈之叙不紧不慢地给林月重覆。
和任何新人一样,初入陌生环境的适应期总是无法避免。区别于结果落地的产品岗,作为偏预研的岗位有着同课题组一脉相承的研究属性,需求导向成为主题,不断学习依旧是适应之道。
考试集中在第一周,完全加重新人的紧张感。
还没来到最熬人的转正答辩,陈之叙觉得目前的调节频率还不错,万全的应对之策总归要从日常经验中寻找。
等陈之叙答完,林月又堵一句:“有合适的女生也可以介绍给我。”
陈之叙瞟过许杏然,只能见投在她颈间的灯色,看不清神情。他是想笑的,但回答得体:“当然可以。”
“麻烦你了啊,”林月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如果是你们内部人中意的就别推荐给我了,你肯定懂的。”
陈之叙擅长应付对话,总有话题,总能接续,氛围总是好到不行。
除此之外,他更擅长把长对话拐到自己希望的方向,哪怕他只是个心甘情愿的陪衬。
林月说完,许杏然倒先他一步笑出声来。声音清粼粼的,如同车内流光那样涤过心底,简单却雀跃。
陈之叙拧开水浅抿,尔后吐字:“我自然是明白的。”
余下的路,几人安静下来。
车内没什么酒气,却带有种微醺般的眠意。
陈之叙把车内音响调大,朝窗侧歪头,眼帘微阖。
缓而绵的港调老歌,许杏然坐于身后位置,低低跟着哼唱起来。
她不会粤语,或许也不会这首歌,但就是附和着落音。
陈之叙其实并未陷入睡眠,却是在瞬间醒神,睁开眼从外后视镜找人。
许杏然同样倚窗,莹亮的眼装满窗外灯光,如漾然湖泽。她好像也被自己吓到,只几句便猛然闭嘴,被施上魔力极强的咒语。
陈之叙很快伸手,切换到新闻电臺,动作准确。
“小陈干嘛啊。”林月倒是发现了:“许老师挺喜欢这歌的,换臺做什么。”
陈之叙话音无调:“是吗。”
“怪我没註意到。”
许杏然唱歌不好,至多占个ktv平凡水平。
去研究所的路很长,高速上的电臺总在同一段路上断开。车内有光盘,初听惊喜,再听熟练,老听变成烦人。
许杏然习惯于塞着耳机,窝在车座裏听歌。醒着的时候哼哼调,睡着的时候便当成白噪音。
陈之叙同她在一起那些日子,也发现她的爱好。
若说心情好有所象征,那必然是她不着调的哼唱。
偶尔并肩同行,她哼歌跳跃几步,身后的陈之叙也被迫扯得踉跄。
那是份令人享受的力量感。
他喜欢她的自由自在,也羡慕她的无所畏惧。
林月家先到,同两位工具人一顿道别,车才终于起步。
陈之叙让代驾先送许杏然,帮着在车载导航输入地址。
空气同样静谧,气氛却比方才紧绷好几分。
开出一段路,陈之叙终于同她说话:“为什么留在这裏工作。”
他嗓音带点哑,许杏然看不出他喝了多少。
“你那边还有水吗。”她先小心翼翼问了句。
陈之叙清清嗓子,偏眸从副驾睥她:“你先回答问题。”
许杏然抿唇,挑简单的回答:“捡来的机会,不来更后悔。”
“不讨厌江城?”
“不讨厌。”
“行啊,”陈之叙身子挪了挪,肩颈陷入靠枕,“还挺爱憎分明。”
“那你呢。”
夜色正浓,氛围如同一层摸不透的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许杏然也抓紧机会问他:“你为什么来这裏工作。”
陈之叙短暂地笑,笑过后还是问句:“你觉得呢。”
“……”
许杏然探半边眼睛来望他,而他也正从后视镜裏看着她,表情平和。
她咳一声,偏开眼:“我要说实话吗。”很奇怪,从某个时刻开始,无论做什么她都害怕到先争取他的同意。
“说啊,”陈之叙也收回视线,“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是很看重感受的人,留在江城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原本以为你不会留在这边工作的。”
“不舒服?”陈之叙皱眉。
许杏然有点尴尬了:“对的。”
“因为你?”
“……你自己说的,”许杏然打哈哈,“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比小孩更好应付?”
这回,许杏然直接闭着嘴巴不敢回答。
她觑几眼代驾师傅,又往陈之叙的座椅背凑紧了点,压声致歉:“这件事……下回再说吧,是我冒犯你了,对不起。”
“许杏然,”陈之叙显然不领情,更再次遭遇背刺,“别按你的思维杜撰我形容我,这也是撒谎的一种,希望你明白。”
慢很多拍,许杏然都没回覆。
陈之叙不耐烦,被耍的感觉愈发变浓。他径直转头找人:“听懂没有。”
“听懂了听懂了,”一张脸放大在眼前,许杏然重贴回椅背,淡然应声,“我再也不乱说了。”
一番拷问结束,陈之叙终于肯把音乐回调,许杏然如愿沐在安全的歌声中,闭嘴回家。
—
实验小学是上级集团统一管理的分部,集团内还有其他小学中学,网页也是联动的。
同区内心理培训、座谈一同开启的是集团内的心理教研,每所分校内零零散散的心理老师终于互通姓名,隔着遥远距离抱成一团。
有组长牵头联系之后,第一次教研活动很快安排下来。
地点统一定在南区的和平小学。那裏的心理室是集团内顶配,也是心理组组长任职的学校,校内总共有两名心理老师。
心理教研采取一种缓和的开启。
组长欧如雪给大家伙买了零食小点,个数配套到人头,人人有份。
各校都是新设的心理岗,以往不曾有过心理课,也大多是兼职负责的心理健康老师。大家没有想象中紧绷,初见的惊喜已经足够超过很多陈规。
许杏然坐在长桌靠尾的座位,难得升出种可以称为感动的情愫。
教研最后,组长提到本学期内的轮流说课展示,许杏然的面试病立马要犯上来。
有得便有失,甜果之后的考验还是苦涩难咽。
一群人跟着欧如雪在和平小学的心理辅导室闲逛一圈,颇有种误入大观园之感,少不得拍照留念。
结束之后,欧如雪把大家送到校门,还给许杏然指车站的路。
和平小学紧邻创新园区和人才公寓,道路宽敞。
和许杏然一样,同行的老师也看见航屿园区的指向标:“这边真的有点偏,都不知道他们去哪裏吃饭。”
欧如雪接话:“当然会给你们用餐券的,对面园区也有很多食堂,感兴趣可以都去尝试。”
望着那些泛金光的尖顶圆顶,许杏然联想不出菜香,只能忆起陈之叙略带威压的蔑视眼神,像是想往她脑袋痛击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