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矮墙后,季寒薇用浴巾的一角捂住了还在流血的胖菲,心疼的快要皱起来了。
“小胖子,看着姐姐,别睡着啊,别闭上眼。”
从前嚣张跋扈的胖菲此刻像一只软软的小布袋,靠在季寒薇的怀里,努力睁开两条缝,似乎无声在回应季寒薇的呼唤。
晚风很冷,搂着自家猫,季寒薇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五分钟前,她眼睁睁的看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棍棒冲上了楼梯,紧接着就是三楼她房间被踹开的声音。
晚一步,如果她没有接到秦珂的电话,想必此刻只能被困在火海里等着黑衣人宰割了。
火势越来越大,有邻居报了警。值班的门卫也被冲天火光与嘈杂的动静惊动,越来越多的人往出事的这栋楼聚拢而来。
季寒薇抬头,看到那帮黑衣人果然追到了天台,站在楼顶往四下张望。她赶紧把身体缩了回去,躲在阴影深处。
比警车消防车来的更快的是秦珂的跑车。
车子好似闪电,在夜风中刹出了轰鸣之声。
车刚刚挺稳,年轻男人就一跃跳出车门,直接朝着季寒薇所在的地方奔来。
那帮黑衣人在楼顶显然也看到了秦珂行进的方向,打头的说了一句“追!”那群人又往楼下跑来。
蹲的太久,季寒薇脚已经麻了,全身上下冰冷一片。
秦珂冲到自己面前时,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声“胖菲……”,整个人就被秦珂一把抱起。
“闭上眼,别看。”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冷风扫过季寒薇的脸,秦珂怀里抱着她,她的怀里抱着胖菲。区区两百米,季寒薇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颠簸之中,她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黑衣人们的怒吼叫嚣。
秦珂弯腰把她安置在后座,松手的一瞬间,季寒薇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金属棍子敲击在秦珂身上的钝响与男人的闷哼。
她慌张的睁开眼,对上了秦珂的眼睛。
他邪佞的笑了一下,那样子像是在宽慰季寒薇又像是带着冷意的宣战,下一秒他把外套罩住了季寒薇的身体,拍了拍她湿漉漉的脑袋。
“乖乖呆着。”
转过身去,秦珂一把扣住了那根落在自己背上的棍子,单手撬开后,直接对着来者就是一拳。
混战中,棍子被甩在了季寒薇的腿上。
对秦珂出手的人仰头倒地,第二个也近在眼前,直接对着秦珂出击。秦珂刚刚应付完了一个,侧身避让准备对付第二个……
不知道哪儿来的蛮劲,季寒薇一把扯开了秦珂罩在自己身上的西装,抄起那根棍子直接于秦珂身后出手,一棍子狠狠捅在黑衣人的鼻梁上。
鲜血四溢,那人吃痛的捂住的鼻子。
季寒薇出手恨准稳,饶是秦珂都愣了一下。
季寒薇的反击为秦珂争取了时间。捂着鼻子的人紧接着腹部就吃了秦珂狠狠一脚,倒下的时候又撞倒了第三个人。
源源不断的人追了上来,再应付下去恐怕要没完没了了。
秦珂一把把季寒薇推回了位置上,他快速跳上了驾驶座。两秒后,车子如同闪电瞬间起步飞驰而去……
胖菲软软的倒在浴巾上沉睡。秦珂擦了一把嘴角,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季寒薇。
夜风卷起了季寒薇的头发,凌乱的乌发爬满了她的脸颊和脖颈,她却没有伸手抚去,眼睛愣愣的看着不远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的梳理着发生的一切。
“季寒薇。”秦珂的声音哑了,“傻抱着那棍子做什么。”
季寒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死死抱着金属棍子。
“当啷”一声,金属棍子被丢在了地上。蜷成一团的胖菲不满意的“喵”了一声,季寒薇又伸手捞过猫,重新抱在怀里……
这女人大概是疯了,披个浴巾也要去和人拼命。回忆起刚刚那一幕,秦珂暗暗咬了咬牙。
此刻季寒薇的浴巾微微散开,冰肌玉骨的直角肩下是白皙的半边酥xiong……那只胖猫就在她怀里,那样和她肌肤相贴着……
“把衣服穿穿好。”
秦珂不自觉加重了语气,从后视镜上把目光移开。
季寒薇低头,脸一红,赶紧裹紧了衣服。气氛有些奇怪,季寒薇赶紧用最想问的问题岔开。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出事的?”
“在阳台上吹风,夜观天象,见东南角有异象。”
秦珂懒洋洋的回道。
这胡说八道分明是托辞。
季寒薇瞄了一眼秦珂的侧颜。他落在方向盘上的关节还留下了打斗的痕迹。脖颈下方不知沾了谁的血。这让往日一贯以清隽翩翩公子示人的秦珂,多了几分危险神秘的荷尔蒙气息。
她的心没由来的悸动了起来。
是他救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
意识到思绪要飘出去更远,季寒薇及时收回了目光,低头假装给陶姜发消息……
霍容有意瞒着,可季星辰还是从媒体捕风捉影的报道里了解到了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胎儿三个月的危险期没有过,她执意要动身回国,根本不听霍容的解释。好在季寒薇主动打来了视频。
视频接通,姐妹俩一句话没说,季星辰率先哭了出来。
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的季寒薇被姐姐的眼泪弄了个手足无措,也跟着红了眼睛,手忙脚乱的安抚:“哎呀,怎么又哭了。你不能哭,不然二宝要不好受了。”
“季寒薇!”季星辰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你死里逃生还不允许我哭一哭了!你这个小王八蛋没心没肺!”
这是自打出生以来,季寒薇第一次听到季星辰骂人。她倏然笑了,几秒后又敛了笑容正色道:“姐姐,我没事。”
“你有事没事我都要回来陪你。”
“不用。”季寒薇立刻否定,“你别回来。”
陶姜早晨匆匆来了一趟,闹事的那些黑衣人已经被一网打尽,都是本地拿钱做事的混混们。
这些混混没有什么道德可言,秦珂的人稍微一施压立刻乖乖招了,不出意外的,圈子里与季寒薇结仇的人目前只有前东家郑实。
不知郑实是受了什么刺激,明明季寒薇已经和他达成了和解,也同意一年之内付清三百万的违约金,橙象那里再次抖落出来季寒薇与前经纪人小虞暗地里勾结在一起,卷走了公司公款再翻脸不认人,一个出逃一个背信弃义解约……
屋漏偏遭连夜雨。
在季寒薇家遭遇突袭的当晚,网上不知道哪儿突然出现了一大波关于季寒薇的黑料。爆料图文并茂、生动详实,陶姜的团队对这些爆料显然没有心理准备——
季寒薇早年间在洛市酒吧驻唱,模糊的图片被拿出来编造成了季寒薇所谓国外一流电影学院不过是个幌子,她在国外做过夜店底端陪酒女,私生活糜烂;
过去几年季寒薇在影视城跑龙套时曾经掌掴过一个咸猪手的导演,照片也被拿出来曲解成成名之前季寒薇就脾气不小,素有“片场小太妹”的名头,霸凌剧组同事;
与郑实爆出来的解约内幕一起,这些被刻意扭曲的黑料让季寒薇刚刚树立起来的口碑分崩瓦解……
舆论哗然。
前几天还被众多新粉丝鼓吹“娱乐圈明珠蒙尘”“明日之星冉冉升起”的季寒薇一夜之间成了落水狗,道德败坏人人喊打。
这当口,《桐城日报》社会版也放出了昨晚惊动了小半个城区的失火事件。有狗仔直接扒出失火地址正是季寒薇住的老小区。
橙象的人早就有准备,在陶姜这边公关文案放出来之前,直接把这起针对季寒薇的恶□□件引导成了季寒薇卷入h社会帮派纷争,引得狗咬狗相互报复的舆论氛围之中……
还未尝到成名光环的季寒薇,在一夜之间再次跌入谷底。一时间那些根基不稳的粉丝全部反水,统统被舆论牵着鼻子走——昨天还在往上大夸特夸季寒薇美貌才学并重,举世无双,今天就反水跟风骂她是“小太妹翻身”“失格艺人”……
比之前龙套时期还要糟糕的是,此刻的季寒薇处于攀升期,已经有了粉丝基础和一些影响力,这次的打击比之前悄无声息的从橙象解约更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之前配音做替身的剧组,因为季寒薇本人实力能打、陶姜又出手谈判,下一部的续集女主已经口头敲定了季寒薇。此事一出,导演连夜反悔,一个电话打给陶姜说现在资方不同意,以撤资做要挟更换了主角。
更让人寒心的是,明明是借着季寒薇的口碑与国民度上升的综艺《声入人心》,为了撇清与“小太妹”季寒薇的瓜葛,在后期海报上把踢馆嘉宾季寒薇的名字和图片全部一刀剪。
对一个新星而言,没什么是比舆论一边倒,墙倒众人推更可怕的事情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足以让季寒薇冠上“娱乐圈社会性死亡”的名号。
这些,作为圈外人的季星辰心里都清清楚楚,更何况暴风眼之中的季寒薇。
季寒薇嘴上安抚着姐姐,心里却也慌成了一团。
姐妹俩隔着上万公里,谁也不能立刻出现在谁的面前。为了稳定季星辰的情绪,季寒薇故作轻松的说这边的团队已经在做危机公关了,过两天风平浪静自己还是一条好汉。
季星辰红着眼睛,再三叮嘱季寒薇好好休息,恋恋不舍的挂了电话。
姐妹俩通话的时候,霍容就站在一旁。眼看着季星辰情绪沉入低谷,他上前搂住了季星辰轻声安抚。
“霍容,你就不能帮薇薇一把么。”季星辰在霍容怀里闷闷说道。
她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会求别人,但是妹妹不一样。从小到大,季寒薇性子倔强人人皆知。
哪怕在学校里受了欺负,偶尔被小混混欺负受了伤,季寒薇也是自己咬牙贴创口贴,绝口不提的性子。
没有父母的庇佑,姐妹俩一个比一个要强。她们季家的女儿丢什么都不会丢了尊严骨气。
“她不用我出面。”
想到了秦珂那张年轻气盛,为季寒薇失控动怒的脸,霍容拍了拍季星辰的背,温柔的回道。
这几天陶姜每日都会来一次,跟季寒薇说说事情的最新进展。
郑实这段时间因挪用公款豪赌,欠了赌场一屁股债。赌博公司的人雇佣了打手追到公司,差点把郑实打了个半死。
橙象资金链断裂人尽皆知,再加上多年经营不善,许多有潜力的演员也借此机会纷纷仿效季寒薇出走。
娱乐圈是销金窟,没几天郑实就周转无法,捉襟见肘了。
而也是这几天,季寒薇在圈内新晋小花中有隐隐飞升的意思。
郑实没料到季寒薇这么快找到了下家,接手她的居然还是赫赫有名的陶姜团队和辉旭传媒。对比自己眼下日薄西山的处境,郑实为了胁迫季寒薇早点交出违约金,逆法律与合同而行,也想到了暴力讨债的法子。
也是这个当口,有人主动送来了季寒薇家的地址。
他闹那一出原本只是想让混混丢砖块石头进季寒薇家,吓出季寒薇以后这些混混会把季寒薇捆到自己家来。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打/砸/抢”不知怎么变成了“打/砸/抢/烧”。
火一旦烧起来,惊动到的就不止是区区季寒薇一个人。
巨大的舆论波动之下,郑实知道季寒薇的团队不会放过自己,只能硬着头皮顺水推舟,爆出了季寒薇曾经种种黑料,想要抢先占据舆论高地,到时候陶姜想要告自己,也有回旋谈判的余地。
饶是圈内老人陶姜,也万万没想到郑实卑鄙无赖成这个样子。
陶姜考虑到郑实家的背景,心里盘算着郑实被羁押也可能只是一个流程。到时候他大摇大摆的出来,再收拾人可就难了。
与季寒薇商量了以后,陶姜亲自去看守所与郑实谈了谈。
谈判的结果让陶姜大惊失色。
郑实得意洋洋的看着她,胜券在握的激了一句:“陶经纪,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敢光天化日对季寒薇动手是没有把握的一时兴起吧。”
陶姜脸色发白,郑实竖起了一只胖胖的手指:“想要我保守秘密,至少这个数……一千万,如果给不到,那么把季寒薇交到我手上。”
郑实眯了眯小眼睛:“我看你倒是很会运作季寒薇,可是压榨的不够狠。我可告诉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转手倒卖一下,至少能赚个大几百万。您考虑考虑?”
桌子后,陶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一杯水直接泼在了郑实脸上。
这些是陶姜回来就忍不住告诉季寒薇的。她顾念季寒薇的情绪和身体都需要恢复,可作为经纪人,陶姜无法忍受季寒薇这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对自己提过。
跨国卖y,这个事儿不同于甩大牌不敬业或者人设崩塌,这是一个刀子,高高悬在季寒薇的脖子上方,一不小心就会彻底断送她的星途。
陶姜可以接受艺人有不干净的历史,却不能接受季寒薇这样瞒着掖着对自己不坦白,到事情瞒不下去了反而被别人倒打一把,占据了主动权。
对陶姜的一切训斥,季寒薇没有一句反驳,全盘接受。
“季寒薇!这不是小事儿!你赶紧把事情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的告诉我!”
面对要原地抱走的陶姜,季寒薇垂下眉眼:“陶姜姐,如果有办法自证清白我早就发声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追回小虞,天罗地网也要把她找回来,否则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关键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什么,而是人们倾向于相信什么。
前有橙象出手把自己的舆论风向打成“小太妹”,后头爆出这样的新闻,试问有几个人相信季寒薇的清白。
陶姜词穷了。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当初季寒薇为什么不计报酬也要跳出橙象那个火坑,为什么要辉旭公关出面帮忙抵抗橙象还有利用文家的资源动手去找前经纪人的下落。
季寒薇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她已经在尽自己所能防范这一颗定时炸/弹。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人算都不如天算。
季寒薇不是那样的女孩,绝对不会为了点钱做出那种勾当,可光是她这个当经纪人的相信有什么用。
陶姜默默叹了口气,无奈的拎包离开了秦家。
……
季寒薇的临时落脚点是秦家宅子。这是老夫人自己的意思。
胖菲受的是轻伤,只不过伤口流血较多。猫咪比较虚弱,兽医看护了两天,第三天把胖菲交换给了季寒薇,只说接下来定期上药,一周内胖菲就会痊愈。
原本闷闷不乐的季寒薇目光落在胖菲身上,一下乐了。
胖菲右耳附近被玻璃片刮伤,为了方便缝合上药,医生踢掉了它右边脑袋的一圈毛。此刻挂着伊丽莎白圈的胖菲,俨然是一个混迹地下摇滚场的阴阳头,朋克中带着厌世的冷漠。
瞥见了季寒薇的嘲笑,胖菲怒喵了一身,转过头,屁股对着季寒薇。
季寒薇心里酸酸的。
在那个夜晚,秦珂来到之前,只有胖菲陪着自己经历了一切,从某种程度上,她们俩已经成了“生死之交”。
“我不嘲笑你了……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季寒薇抱住了胖菲,把脸埋在了它的身上。眼角有些湿漉漉的,柔软的猫毛正好可以帮着掩饰她难得落下的泪。
胖菲心有灵犀的没有蹬脚跑远,它乖乖的趴在窗口的阳光下,承受着季寒薇索要安全感的拥抱。
门是虚掩的,秦珂轻推了一下就开了。他一眼看到飘窗上的一猫一人。季寒薇长发从肩头散落,垂到了她小腿附近,胖菲就趴在她的膝头。
猫儿和女人此刻的表情都看不真切。只是花园的阳光正好,从薄纱里融进来的暖光将两小只包裹其中,空气里有说不上来的岁月静好。
“吃药。”
秦珂端着一只盘子,盘子上盛着猫粮、药与水。
猫粮给胖菲,水和药是季寒薇的。
从瀑布下救回来后,季寒薇的身体已经受了寒气,昨晚秦珂出现之前,季寒薇又在冷风里蹲了那么久,低烧起伏了一个晚上,整个人都被烧的有气无力。
季寒薇没有接药,反倒是盯着秦珂的脖颈:“你……还疼么?”
想起季寒薇身上披着浴巾还不要命的从车里爬起来用棍子去敲小混混的脸,秦珂心里漾起暖暖的一丝柔情。
他表情克制着,只是有些好笑的看着季寒薇:“我能有什么事,血又不是我的。”
“我不是说血……”季寒薇急着解释,“我是说,你背上的伤。”
如果不是秦珂抱着自己跑的飞快,他不会无提防的把背露给对手,让那群小混混有可趁之机。而季寒薇也才反应过来,当初在船上,秦珂因护着自己而受伤的地方,似乎也是背部。
“要亲自验伤么?”秦珂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不羁放浪,用手指挑起自己的衬衣领口,作势要撩开。
季寒薇一下黑脸,别扭的转过身去:“滚远点。”
秦珂轻笑了一声,把药放在了季寒薇的面前,再次和缓了声音:“准时吃药。”
秦珂单手插着兜,默默的看着季寒薇把药和水混囵吞了。
女孩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不再似前几日一样,一重重的打击里,皮肤几近于透明,眼睛空洞的盯着胖菲,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寒薇,”长久的静默里,秦珂开了口。
季寒薇看向他,眼里泛起没有头绪的潮汐好似也寻到了主心骨,在短暂的茫然之中找到了唯一一块礁石。
“如果不喜欢,就别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