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薇的记忆力卓越,她对细节的把握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大学古典戏剧课的考试之前,整个班级的人都在为背下上万字的古英文原著而头痛不已,季寒薇潇潇洒洒的去兼职走了个t台,去点心店打工,做了两份babysitter,考试前的晚上悠哉哉的回到了寝室。
莫莉坐在季寒薇的对床,头都要挠秃了,用西语英文和半生不熟的中文骂着教授变/态。
季寒薇戴上了降噪耳机,开始慢条斯理的翻看书页,到了凌晨两点,看完了第一遍倒头就睡。第二天,成了班里无可争议的第一名,第一学年就拿了大满贯的奖学金。
许多人暗戳戳的来问莫莉季寒薇是不是偷偷用功了几个月,还酸溜溜的称华人天生就是爱背书。
彼时,莫莉一个白眼翻到了天上,把季寒薇如何嚼着口香糖坐在床上,一边听音乐一边背书的逍遥样子模仿了一遍……
众人内心受伤值无穷大。
此时此刻,季寒薇重新回到了宋奶奶的房间,重新打量了据唐管家所说的“完全还原了火灾之前布置和构造的主卧”。
大火之后,这里虽然百分之九十的类似从前,但是曾经奶奶居住过的痕迹与气息已经慢慢的淡去了。像是一个人的生命的气息被粗暴的删除一样。
这里是宋奶奶生前的活动空间,也是宋奶奶和秦爷爷一辈子相爱相守的地方。
仅仅因为一个安妮,一个不速之客,一个荒谬无比的理由,一家人最珍贵的东西就被破坏,这让秦珂如何不动怒。
刚刚在车里,面对季寒薇的质问,老唐像是要哭了一样,百般央求季寒薇不要逼问自己,他不过是区区一个佣人。
季寒薇不快的忍了下来。
越是不说,才越是可疑。
此刻,她慢慢的在屋里转着,有些东西摆放位置有些出入,季寒薇一边观察一边调换回去。
她做这些动作做的很细致,在一旁的唐管家看了也不免动容。
在屋子里徘徊了许久,季寒薇的脚步停格在了在了一副巨大的油画面前。
她转头看了一眼老唐。
“油画怎么这么新,是仿品?”
老唐赶紧摇头。
“这也是秦老爷子当年和老夫人周游世界的时候买下的。是十九世纪大画家的遗世孤品。花了大力气辗转送回来以后,宋奶奶惜画不肯把真的挂出来,就让人模拟了仿品,把真迹藏在了地下室。被烟火熏黑的那副是仿品,这个,反而是真的。”
季寒薇踩在壁炉前的小矮凳上,伸手看了看油画背后,立刻回头看向老唐:“烧坏的画在哪儿?”
十分钟后,几个佣人把火灾当日烧坏的画框拿了进来。许多垃圾还未完全来得及运出去,因为里头许多是秦家的老物什,管家本着谨慎的心态还是决定再筛查一遍。
果然没有贸贸然的扔掉是对的。
季寒薇三下五除二的把仿品背面薄薄的托页给撕了下来,里头掉下来一些文件。
文件是塑封的,明显被人动过,和被烟熏黑的画面相比还算是保存得当,干净的有些不像话。
季寒薇拿起来第一张扫了一眼,全身的血液缓缓凝结到了一起。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安妮有那么大的自信口口声声说秦珂未来不管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丈夫,也明白了,为什么卡佩特气定神闲的留在桐城,仿佛她和儿子龃龉的那么多年完全不值一提,而她也完全有修复母子关系的把握一样。
季寒薇把所有的文件搜罗了起来,跳上了车子,一脚油门,离开了秦家……
波罗地海酒庄是法国左岸葡萄酒品牌里的佼佼者,入驻华国第十个年头已经在国内开了不少奢华的酒庄。
卡佩特小酌了两杯,和安妮并肩躺着做温泉泥浴。助理走了进来,摘掉了掩盖在她脸上的面膜贴片。
“夫人,季小姐来了。”
卡佩特的脸上绽放了笑容,她看了一眼旁边闻声转过头来的安妮,后者很容易就沉不住气了。
“安妮,你继续享受,我出去见见我们的客人。”
安妮立刻想要起身找季寒薇算账,被卡佩特按住:“宝贝,现在还不用你出场。记得我来之前告诉你的话么。”
安妮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愤懑,她还是乖觉的点了点头:“记得,婶母说,要沉得住气。”
“等我好消息。”卡佩特起身,拍了拍安妮的小脸,裹紧了衣服,走了出去。
外面飘了小雪,偌大的葡萄酒庄园在安静中染上了白色。季寒薇背对着卡佩特来的方向,静默的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来之前,季寒薇给秦珂发去了自己在剧组的定妆照,又加了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
说了些什么,季寒薇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似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碎念,从剧组的趣闻,到胖菲的体重,从季星辰的婚礼筹备,到自己对秦珂的想念……
季寒薇从来不喜欢这样琐碎的表达方式,但是一想到,秦珂兴许还有概率收到,她就迫使自己一直不停的打了出去。
什么时候起的疑心,也许是看到老唐给秦珂准备衣服的那一刻,也许是收到秦珂那条语音,或者是更早之前。
一个月之前,季寒薇刚刚做好了布丁的那个小表情包,给秦珂发出去过,她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小可爱了”。彼时的秦珂很快发了一个欠揍的笑容,回了一句气的季寒薇牙痒痒的话:“嗯,左拥右抱,要看么?”
气归气,可是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秦珂就打来了视频。虽然他依然很忙,但是哪怕短短几秒,他也会露脸,用自己的方式给季寒薇安全感。
“我才不要查岗,你爱跟谁跟谁好。”季寒薇气鼓鼓的,可是脸上却绷不住笑意。
镜头的那一端,秦珂一瞬不眨的凝视着季寒薇,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样子:“算了,将就将就和你过得了。”
这才是秦珂,她的秦珂绝对不会简简单单的用甜言蜜语搪塞自己。
那一句,“你是我唯一的小可爱”,虽然乍一听是秦珂的声音,可是语气与语调完完全全是陌生的感觉。
要么,是秦珂被迫说出了这句话,要么,是人工合成的声音。
他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沦落到哪一步尽然这一步都想到了。
秦氏集团的网页上,秦珂的行程依然公开透明,可是那些照片却频繁到让季寒薇起了疑心。
老唐原本给秦珂打包准备送去阜城的衣服里,有一只季寒薇送给秦珂的领带夹,而那只领带夹出现在了当天秦氏新闻秦珂身穿的深色西服上……
季寒薇的手指深深的嵌入了掌心,这种生疼感纠葛着心疼,在卡佩特夫人的笑声出现在她身后时达到了一个顶峰。
“小姑娘,我该是笑你反应迟钝还是沉得住气呢?”
季寒薇缓缓转过头,卡佩特夫人夹着一只雪茄,斜靠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笑容肆意狂放,像是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猎物一样,眼神冰冷。
“可能都有。”季寒薇走到了她的面前,径直抽走了她手里的香烟,手指一甩,直接丢到了壁炉里。
卡佩特夫人没想到季寒薇到现在还有心气来掐自己的烟,一时间懵了一下。
她用法语骂了一句,从烟盒里再抽出一支,季寒薇居高临下,眼皮子没眨,又给扔了。
“你再抽十只出来我一样扔。我讨厌烟味,你如果要坚持,我也可以像你怂恿安妮在秦家放火一样,烧了你的酒庄。我想……这么做,你远在法国的丈夫会不高兴的吧。”
像是被人撕破了什么遮羞布一样,卡佩特的脸色骤然一沉。她冷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你在要挟我?”
“算不上要挟,谈判而已。”
“哦?”卡佩特夫人挑起细细的眉毛,“我和你有什么可谈的。你在我儿子的庇护下,不是过的风光得意?”
“如果你在我身上完全无所图,你就不会接二连三的搞出这些事情来,引导我主动接近你了。”
季寒薇坐在了她的面前。
女人身上的味道让她作呕。季寒薇忍住了心头泛起的恶意,冷冷静静抬眸看着她。
“我知道的事情自然多,可是我还没有蠢到被你三两句炸出来底牌来。小姑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美,裙下之臣也多的不计其数,你以为,我只是单凭皮囊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么?”
“当然,还有你的冷酷无情。”
季寒薇继续道:“安妮放的那把火背后是你操纵的吧。因为只有奶奶卧室起火,秦珂才会赶回来。只有秦珂赶回来,你才能让安妮说出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主卧墙上那幅风景画,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法子知道背后有玄机的。但是现在,风景画后的东西是复印件,原件早就被你拿到手了吧。”
卡佩特夫人拍了拍手:“不错,脑子确实不错。我本来猜,秦珂沉醉温柔乡时可能会像当年的秦城不小心告诉我一样告诉你,谁知道,竟然是你自己发现了。小姑娘,了不起啊。”
季寒薇的目光一瞬不眨的凝着卡佩特,微微眯了眯眼睛:“秦珂知道这件事?”
卡佩特狡黠的笑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觉得意外?你以为他身处暴风眼中心这么多年,对自己的身世,对秦城的一切从未好奇过么?”
季寒薇沉默了下去。她垂眼看着地板上的纹路,半晌没有说话。
卡佩特夫人笑出了声音:“所以你能理解为什么他这阵子躲着你了吧。”
“你在要挟他。”季寒薇咬着牙缓缓说道。
卡佩特举高了手:“天地良心,我是他的母亲,小时候再怎么疏于管理我和他的关系,到现在血浓于水也不至于要害他。”
“季小姐啊,你还是不明白,这不是要挟,这是命运。我只是顺着命盘的走势,提前告诉你必然的结局而已。”
“你怎么能料定秦珂会听你的。”
卡佩特夫人的笑意更浓了,她歪着头看着季寒薇:“你知道他为了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事儿了么?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帮他。”
季寒薇眉眼松动:“如果秦珂真的出了什么事,秦氏的人不会不管他的。”
“你倒是好像对秦城更笃定一些。”
卡佩特笑出了声音。
“凭他?一个躺在老爷子江山功劳簿混吃等死的蛀虫?一个对秦珂从小就不管不问的老爹?你觉得他更乐得见秦珂落难,自己好摇身一变回来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是把儿子捞出来,把秦家家业给儿子打理,自己继续忍受着世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季寒薇脸沉了下去,卡佩特瞥了她一眼:“如果我是秦城,我肯定选择第一项。毕竟……”
她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去——“都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做父亲的被老爷子驱赶出桐城,剥夺了继承权,而孙辈秦珂却成了天之骄子。而且,据我所知,秦城缺钱,十分缺。”
“这个世界上比养房子养车更烧钱的,是养女人。”
季寒薇自始至终始终紧紧攥着的拳头倏然松了。
来这里之前,她抱着一点点微渺的希望,希望卡佩特还不知道油画后的事情,希望对方还是在和自己彼此试探。现在,这样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卡佩特夫人知道了,安妮知道了。
秦城从来不是秦柯爷爷和宋奶奶的孩子,秦珂也不是他们血缘意义上的孙子。
准确的说,老两口结婚五十载,没有诞下任何孩子。
养子计划早在两人结婚之前,就被秦老爷子偷偷提上了日程。
那时候秦柯爷爷在秦氏集团里根基并不牢靠。想要抱得美人归,用最好的资源去医治宋奶奶,他就要孤注一掷得到家主位置。而保住家主位置就必须要有一个继承人。
以宋奶奶的身体条件,秦柯爷爷是断然不会拿自己爱人的生命去做冒险的。思来想去,抱养一个孩子,在婚后谎称这是两人爱情的结晶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
秦家那场轰动世界的婚礼后,秦珂爷爷压下了所有关于宋奶奶身体的传闻,两人借着周游世界的蜜月期消失在了公众视线里。
一年后,两人回到了桐城,同时回来的,还有一个在襁褓里的婴儿。
这个人,秦珂爷爷取名为秦城。
秦城,谐音倾城。孩子的名字汇聚了秦珂爷爷对宋奶奶所有深沉的爱与呵护,却从来没有人知道,秦城却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秦城开始有意无意的怀疑起自己的出生。特别是在这样的世家豪门里成长,他丝毫感受不到来自父亲的关注。
他的父亲,秦老爷子把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了爱妻身上,像是秦城缺席秦珂的成长一样,秦老爷子在秦城的前半生扮演的也是隐形父亲的角色。
矛盾在秦老爷子去世那天到达了顶端。彼时秦珂才十岁,独自站在葬礼人群的前排,看着那个日思夜念的父亲终于赶了回来。
他以为秦城对着爷爷的遗像会哭会忏悔,谁知道秦城和宋奶奶大吵一架,差点把葬礼给毁了。
宋奶奶一病不起,秦城再次人间消失。
秦珂偷偷听佣人说起了那个遥远的传闻——秦城恐怕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了。
宋奶奶醒来时,床边只有削瘦的秦珂陪着自己。
他才十岁,身上已经有了同年人没有的沉重和阴鸷。宋奶奶泪眼婆娑的摸了摸秦珂的脸,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泪眼滂沱。
“奶奶,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