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往下掉,无奈只能转过头去,用袖子遮掩。
“爹爹……”
贺照难免动容。他还从未见过东方谕为了自己这般忧心的样子。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东方谕擦去眼泪,红着眼眶道。
接下来东方谕略显笨拙地问贺照还有没有哪裏不舒服,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用膳。
贺照不愿东方谕担心,张口就想说:“不必……”
乔曦却拽了拽他的衣角,代替他回答:“陛下昏睡这几日,肯定饿了,东方先生,你之前给我做的粥味道很好,再做给陛下尝尝如何?”
东方谕破涕为笑:“好,我这就再去做,端过来你们俩吃。”
说完,东方谕转身出去。
妄为道长见他们至亲之间叙旧结束,面色严肃,对着贺照作了一揖:“陛下,贫道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对您说。”
乔曦意外,看了眼贺照。贺照点点头,让他先出去歇一会儿,自己与道长说话就好。
乔曦只好暂且退出去,眼神落在二人身上,不知道长要和贺照说什么,还非要避开自己。
等到殿内只剩下了两人后,道长才缓缓开口:
“贫道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会有所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贺照对他态度恭敬:“卿卿已告诉朕,是道长鼎力相助,才救了朕的性命,朕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乔小友与陛下说是贫道救了陛下吗?”
贺照反问:“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妄为道长摇了摇头。
“为救回陛下,贫道施展了师门的一种名为起死回生的秘法。这法子能救活濒死之人,但代价不小。”
“此法在陛下之前,曾在另一人身上用过。那一次,耗尽了贫道五十年功力。所以当陛下受伤时,以贫道仅剩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死回生之法。”
“道法自然,贫道的修为,其本质,乃生生之气。没有足够的生生之气,便无法起死回生。”
“是乔小友献出了全身将近一半的血液,补足了缺失的生生之气。才让法术成功施展。”
贺照听着,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原本对待这种奇门法术的态度很是不屑,因为先帝晚年沈醉寻求长生之法,反而死在了这上面。
但亲身的经历已让他对修行的态度变得恭敬。
紧接着,贺照担忧地问:“那乔曦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为了救自己,他居然愿意献出那样多……
而且他还不在自己面前提起,如果不是妄为道长,只怕乔曦以后也不打算告诉自己了。
“乔小友在孕中,如此亏空。”妄为道长嘆息,“只怕是……对寿数有损。”
有损寿数。
这四个字仿若晴天霹雳,叫贺照心痛不已。
妄为道长继续道:“原本乔小友就身负双生契,命数混乱不已,遭逢此劫,恐怕没有几年可活了。”
“什么?”贺照彻底慌了,“道长,可有什么办法能够强健他的身子,为他延年益寿的?无论什么办法,朕都能做到。”
“有。”妄为道长坚定地点了点头。
“道长请说。”贺照全神期盼地望着妄为道长。
“那便是尽快解除双生契,把命数换回来。”妄为说。
贺照追问:“这样就可以延长他的寿数吗?”
“若乔小友原本的命数够强,那献血只会折损些许气运。”妄为道长说,“但如果乔小友本就是个平凡的命盘,那……就要再想别的法子。”
贺照沈思片刻,眼神灼然:“道长,朕会派人全力搜查那清无居士和乔晖的下落,等抓到人后,就拜托道长为乔曦解契。”
妄为道长朝他鞠了一躬。
“这件事,先别告诉乔曦。”贺照吩咐,“朕怕他忧心。对他的身体无益。”
“自然。”妄为道长点头,“贫道之所以选择单独告知陛下,也是有此考虑。”
·
贺照到底年轻,醒来之后,身上的外伤没过几日就好了个大概。
好起来后,他立即召见了大臣与将领们商议北琢战败一事,期间还常把连劾带上旁听。
最终,贺照决定三日后举行受降仪式。
北琢二皇子赫连淳继位新任北琢王,将代表王室,臣服于大衍,他会在王庭广场上跪拜大衍皇帝,并签署附属契约。
受降仪式当天,春和朗日。
贺照一大早就把乔曦从床上薅起来,说什么也不许他睡懒觉了,要他陪自己一起接受北琢的投降。
乔曦嘀咕着:“我又不是朝廷官员,这种麻烦事,干什么非要我去……”
贺照软下语气,请求:“朕一个人站在那儿,显得多傻啊,你陪朕一起,就不傻了。”
“只怕会两个人一起傻。”乔曦回呛。
话虽如此,但乔曦想着起都起了,还是陪着贺照去了受降仪式。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贺照的身边,与陛下在无数大衍和北琢臣子的面前紧紧牵着手。
“这、这成何体统?”乔曦想缩回手。
贺照赶紧抓回来,不许他躲:“怎么没有体统?朕就是体统。”
乔曦还在别扭,臺阶前,身着沈重华丽王袍的连劾已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表情肃然,没有屈辱,更没有波澜,走到了乔曦与贺照面前。
连劾没有看贺照,反而一直盯着乔曦。
春日阳光照在他深色的皮肤上,浸染着属于草原与荒野的勃发气息。
接着连劾脱下了那顶镶嵌着硕大翠玉的王冠,在乔曦面前跪了下来,双手捧起,把王冠进献出去。
乔曦吓了一跳,想躲开,却被贺照抓住了手。
他听见贺照低声在耳边说:“这是他执意要求的,他说宁愿不当这劳什子北琢王,也不跪朕。但他愿意把王冠献给你。”
“我……”乔曦不知所措。
“接过来吧。”贺照继续在他耳边提醒。
为了保证仪式顺利,乔曦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王冠。
而后连劾起身。接下来就是签署契约,北琢正式臣服,变为大衍的附属王国。
与此同时,老北琢王和三名成年的皇子被推上了法场。
连劾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拿起北琢国印,盖了上去。
铡刀落下,老北琢王与成年皇子身死。
自此,北琢归顺。大衍疆土往北开拓了近千裏。
·
小半个月后,北琢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贺照的伤也几乎好全,是时候班师回朝了。
出发前,连劾纵马来到王城外送行。
起先连劾不过是说些场面话,等到不得不分别时,他才总算忍不住,悄悄在乔曦身边说:
“你若是觉得京城待不下去,就随时到北琢来。我北琢虽败了,但藏一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乔曦顿时尴尬不已。
贺照抓着连劾的肩膀推开他:“北琢王放肆了,朕还没聋,听得见。”
“切。”连劾退后几步,冲乔曦挤挤眼睛。
乔曦汗如雨下,只当没看见。
四月初夏已至,乔曦身子愈发沈重起来,贺照怕舟车劳顿累着乔曦,便嘱咐车队缓缓前行,一路上走走停停,也可去周围县府散散心。
没几日,圣驾抵达了钧凤州府。
贺照知道乔曦在这儿有个名为宋书的好友,便专程把宋书一家接来与乔曦相见。
不过令陛下没想到的是,宋书已然生产,出现的时候怀裏抱着个小娃娃。
得知乔曦还认了小崽子做干儿子,贺照连夜找人打了一把长命金锁,在第二日见面时,送给了小苗苗。
这可是御赐之物,宋书差点要行大礼谢恩。
乔曦拉住他们:“算了,这是私下裏,不必行礼了,对吧陛下?”
贺照无所不依,笑着说是:“卿卿做了你家苗苗的干爹,朕也算他的干爹,见面礼而已,不必言谢。”
宋书见到乔曦很高兴,但也舍不得他过几日就要回京城。
乔曦答应他:“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记得给我回信。”
“嗯。”宋书红着眼睛答应。
“不过你爹爹人呢?怎么一直不见他?”乔曦感到奇怪。
宋书也不知:“爹爹今天早晨就出门去了,举止还神神秘秘的。”
钧凤城内某酒楼雅间,宋家爹爹正在与陆江会面。
陆江把一迭子契纸展平,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了宋家爹爹面前。
“这是城郊四十亩良田的地契。这个是城内临街的二进院子一间,还有这个,是主街的一间铺面。”
宋家爹爹看了看契纸,又抬眼打量陆江,挑眉问:“陆将军这是做什么?”
“一点心意。”陆江腼腆笑起来,“都是给您的,算是……补偿,也是孝敬。”
宋家爹爹抄着手:“无功不受禄,我可不能收。还请陆将军拿回去吧。”
“请宋先生一定收下。”陆江又往前推了推契纸,“以宋书的才华,本应科举入仕,是因了我才耽误了他今年的院试。这些东西,等宋书成了举人,都是唾手可得的。我这算是补给他的,没有旁的意思。”
这话说得宋家爹爹心情舒畅。
他拿起契纸看了看,奇怪道:“说是给宋书的,可这契纸怎么都写的我的名字?”
“我这不是怕宋书知道了,不愿意要。若是写他的名字,他转头就给卖了或是还回来。就写了您的名字,您得了这些东西,肯定就替宋书好好收着了,和给他是一样的。”
陆江说话滴水不漏。
宋家爹爹冷哼一声:“想不到陆将军如此会做人。”
“哪裏哪裏。”
“咳咳……”宋家爹爹清了清嗓子,把契纸装进了怀中。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不过就像是陆将军自己说的那样,这些都是给宋书的补偿,收下后我们就两清了,以后我与宋书走我俩的独木桥,陆将军走你的阳关道,互不打扰吧!”
陆江起身相送,跟着附和:“是,您说得都对。”
离开酒楼后,宋家爹爹实在忍不住,重新拿出契纸看了又看。
哈哈哈!这下不愁养苗苗没钱了!说不定以后还能给苗苗请个先生,教他读书,使他科举入仕!
宋书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书读多了,性子有些迂腐。
若是今日换宋书来,绝不可能收下陆江的东西。
宋书有读书人的傲骨,可他爹不要脸啊!
傲骨值几文钱?不如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令人安心。
当年他一个人拉扯宋书,吃了多少苦,受了旁人多少白眼,他不能让宋书再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有了这些,他们一家子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起码再也不用紧巴巴地讨生活了。等宋书养好了身子,也可以继续当初因为家贫而中断的学业……
乐过之后,宋家爹爹重新将契纸收了起来,决心不能让宋书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