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四天
苏甜周末整整难过了两天,
把自己锁在卧室裏,也不出门,白日裏邀请楚承欢同来学习,
夜裏和她在外吃饭,饭后把自己关在房裏。
周南想跟她说话,得到的也只是冷漠的眼神。
苏甜不想理会周南,周一一早,
就提前回到了教室。
她今天特意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也没等周南醒来,在天灰蒙蒙亮起时就独自回了学校。
今日气温低,
她穿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有些臃肿,
却足够暖和,
校服穿在外套裏,隐约露出校服外套的一角,
她头上戴着t针织帽子,脖子缠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密不透风。
絮南市的冬日会冷得不像话,再冷一些会下雪,
南中的教室裏有暖气,从室外的寒天地冻裏走进教室,
拂面而来的是一阵阵暖意,让人觉得舒服。
苏甜今日穿得多,却也抵不住冬日刺骨的冷意,
进了教室,
身上的寒意被室内的暖气驱散了,她那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脸也逐渐有了温度。
她回到教室时还很早,
才六点半,早读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学生自发回来自习了,有人在啃着面包做题,有人在喝着热牛奶背书。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活泼,有着几分紧迫。
临近期末,高三学年即将过半,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即便南中学风宽松,但学生依旧卷得飞起,学习气氛称得上是紧张。
高三的生活总是这样的,永远离不开刷题、背书、考试。
苏甜今日来得早,前桌也很早,她刚坐下来,就看见前桌转过头来,神神秘秘地问:“苏甜,你还记得徐梦乔吗?”
前桌是个身材微胖的女孩,叫何芯,平日喜欢八卦,见苏甜回来,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和她聊起了天。
苏甜脱下外套,摘着脖子上的围巾,她答:“知道。”
高三年级理科前十很固定,基本都是同一拨人重新排列组合,每次考试就刷新排名,十名开外却不一样,每次考试总是能看见新面孔,唯一例外的就是徐梦乔。
如果说苏甜是前十的钉子户,雷打不动,徐梦乔就是前二十的钉子户,每次考试排行榜前二十的名单裏,徐梦乔永远稳居第十一名,最差也掉不出前二十,但同样的,再好也进不了前十。
仿佛被诅咒了一般,永远成绩只能徘徊在10-20的区间。
就连苏甜考试发挥失常掉出前十的那一次,挤上前十的也是5班的一个男生,而苏甜则跌到了11名,和第十名仅有2分的差距,徐梦乔则屈居于她之下,考了第12名。
那次考试苏甜和徐梦乔大概有十来分的差距,和前十的分数差距不大,和徐梦乔却差距很大,那次是她难得考试失常,记得很清楚。
距离那次考试过去也还不算太久,苏甜对徐梦乔还有些印象,但她不知前桌突然提起徐梦乔的用意,她问:“徐梦乔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苏甜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何芯不禁有些纳闷,“那天你从湖裏救上来的人就是徐梦乔啊。”
“是她吗?”苏甜楞住。
那日徐梦乔在水裏,苏甜没能分辨出来她是谁,把人救上去后她就没了力气,后来又倒在水裏晕了过去,自然不知道那是徐梦乔。
苏甜隐约记起了在医院时楚承欢和她提起过这件事的后续。
那天她落了水,周南匆忙抱着她离开,在去找老师的路上撞见了苏致远,就托苏致远去找老师救人。
事发突然,也事关重大,苏致远不敢耽搁,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报告给了老师,徐梦乔这才及时抢回了一条命。
这件事情闹得动静不小,徐梦乔被体育老师急急忙忙送去医院时,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都看在眼裏。
学校不大,藏不住事,没多久,这件事就被小小传了一下。
苏甜这两周都在生病,被周南拒了表白,后来又淋了雨,一直都精力不济,情绪低落,也没回过学校,自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徐梦乔落水蹊跷,苏甜有些疑惑,“她是怎么掉……掉下去的?”
苏甜心裏存疑,不敢确定,只好保守又不大确定地问着。
她话一落,何芯就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徐梦乔她是跳湖自……”
何芯的话停了,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经过后,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才压着声音把嘴边那个“杀”字吐了出来。
苏甜神色顿住了,但很快又恍然大悟。
那天她在水裏救人时,徐梦乔确实有些奇怪,掉进水裏不挣扎,故意往水深的位置去,险些也把苏甜拽了进去,她倾尽全力把人拉回来,徐梦乔反而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在水裏时,苏甜心裏就有些怀疑,只是那时情急,她无暇想太多,但现在回忆起其中的细节,确实是处处透露着怪异。
如果说她本就是想跳湖寻死,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苏甜并不太爱讨论他人的八卦,就算有人说,她也不过是附和地听着,从不搭腔,但是今天,她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跳湖?”
按说,徐梦乔也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学霸,在年级排得上名,在班级裏也在前三之内,突然想不开在学校跳湖寻死,总是让人有些费解的。
这件事不仅苏甜不解,学校裏其他不明所以的其他同学也不解。
比起其他同学,何芯知道更多的内情,她道:“因为她妈妈。”
何芯是打听八卦的一把好手,校内校外的各种八卦,没有能逃过她耳朵的,大约是早上没有学习的心思,分享欲又重,她就压着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苏甜。
从何芯的话裏,苏甜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梦乔会想不开了。
徐梦乔是单亲家庭,大约在她十三岁那年,父亲被发现在外有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私生子,徐梦乔母亲被蒙在鼓裏十几年,一怒之下与徐父离了婚。
离了婚以后,两母女日子也不算好过,而徐父前脚离了婚,后脚就和小三重组家庭,一家和和睦睦,好不幸福。
而私生子恰好与徐梦乔同个学校上学,却处处比她优秀。
徐母憋着一口气,恨着徐父和小三母子,不想处处比人差,把所有期望寄托在仅有的女儿身上,总想徐梦乔把私生子比下去,好为她争上一口气。
后来,徐母就仿佛换了个人,开始对徐梦乔的学习盯得紧之又紧。
如果是苏甜等人是被上天厚爱的人,徐梦乔便是从不被命运眷顾的人,在她光鲜亮丽的成绩背后,都是长年累月的填鸭式学习所得来的。
初中到高中的时间裏,别人放假,她在补课,别人上课,她在上课,别人晚上睡觉,她仍在学习,学到凌晨,用时间去弥补天赋的不足,才得到如今他人看来不错的成绩。
尽管在许多学生及老师眼裏,徐梦乔已经足够优秀了,徐母似乎总觉得她还不够好,徐梦乔把所有时间倾註在学习上,依旧永远考试进不了前十,也考不上第一。
而与她年纪相当的私生子却早已通过特招进名校免了高考,被众人所夸讚,徐母对徐梦乔极其不满,长期积压起的情绪让她整个人变得极致扭曲,扭曲的情绪向内发洩,悉数落在了徐梦乔身上。
在徐母的病态掌控下,徐梦乔不仅没有半点得以喘息的机会,每次考试只要达不到徐母的目标,就会迎来恶毒的谩骂和鞭笞,考好了,也从来得不到她的任何夸讚。
高三半个学期过去了,历经十几次大大小小的考试,徐梦乔每次考试徐母总是盯得紧紧的,对她考试的日子记得一清二楚,逼得她对考试生出了生理性的恐惧。
每次考前,徐梦乔就要面临来自母亲的压力,每次成绩出来,永远徘徊在年级十几名,从没半点长进,徐母就会大发雷霆,轻则谩骂,重则动手打她,打完又抱着她哭着叫她长进一些。
在徐母常年的身心摧残之下,仅有17岁的徐梦乔终于撑不住了,在一节自习课裏跑了出来,选在上课跳了湖,却意外被苏甜所救。
徐梦乔的故事着实有些令人唏嘘,苏甜沈默良久,斟酌了一下言语,道:“徐梦乔的妈妈,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显然,徐梦乔的母亲大约是有些心理上的疾病的,才会这样疯魔地把自己无辜的女儿逼得非要寻死。
她也全然不是盼着徐梦乔考得好,不过是气不过私生子更优秀,见不得私生子一家三口过得好,一心只想徐梦乔给自己争上一口气罢了。
这是一个充满私欲的母亲。
苏甜这么问,何芯有些一言难尽,离早读还有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几个同学进了教室,t却并不多。
大抵是牵涉他人的隐私,何芯不敢大肆乱传,她探出头来,凑到苏甜身前,压低着声音告诉她,“上周,徐梦乔二次自.杀了。”
说完,何芯坐回了自己位置,见苏甜被吓得刚打开的笔都摔在了地上,她忙又补充道:“不过已经救回来了,应该没什么事了。”
苏甜请了两周的假,没回学校太久了,消息有些不流通,她回过头去,也低声问,“这些你都是从哪裏听来的?”
徐梦乔是3班的,3班在一楼,13班在三楼,两班离得远,在苏甜印象中,13班的学生,鲜少有学生跟3班的同学有交集的。
“大家都在传啊。”何芯耸了耸肩。
南中校园不大,但是徐梦乔寻死这件事传出来以后,在学校裏还算是比较轰动,尽管学校领导及老师三令五申学生不许乱传,但嘴长在学生身上,总是压不住的。
更别说,因为徐梦乔这件事,上周所有班级都不约而同在周一的班会课上开展了一堂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学生心裏自然也清楚是为什么。
再说,高三年级本就有一个连老师都不知道的年级群,事情发生后的周末裏,就有不少人在群裏热烈地讨论过这件事,何芯也在群裏。
群裏许多人在聊,各种猜测徐梦乔想不开的缘由,聊她的八卦,聊她隐私,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聊得有些过分,连周南都看不下去了。
徐梦乔落了水,最后却成了他人嘴裏聊天八卦的素材,周南直接@群主全员禁言了,留下一句:【都闭嘴积点德吧,人家都那样了。】
那日徐梦乔从水裏捞起来,整个人都是浮肿的,看着就不太好。
人还在医院没好起来,就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了,着实难评。
苏甜不在群裏,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她听见何芯又道:“谢雨遥是我初中同学,她跟徐梦乔一个班的。”
谢雨遥也是前十的学霸,成绩很稳定,每次考试基本都徘徊在前五,她是3班的班长,苏甜时常排名紧挨着她的前后,也认识她。
苏甜和谢雨遥都是年级数一数二的优等生,高一高二都一起代表过学校参加过各种学科竞赛,她和谢雨遥还算是有些交集。
不过她倒是不知道何芯认识谢雨遥,她问:“她跟你说的?”
“也不算吧,一半人别人说的,有些是她说的。”
何芯在晚自习放学的时候碰到过谢雨遥几次,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徐梦乔,关于徐梦乔的事,知道的也比别人多一点。
见苏甜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也没藏着掖着,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徐梦乔二次寻死是在上周周三,之前了落了水,躺在床上好久了,医生救治了一周,才好转了起来。
好转起来后,得到不是徐母的关心,而是苛责与质问,她大抵是想不明白徐梦乔为什么想不开,拉着脸就教训她,身体才刚转好,就担心生病耽误她的学习。
徐梦乔才刚好上不少,徐母就在医院裏压着她抽时间学习,连医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徐母收敛了一些,却仍在与徐梦乔诉苦,宣洩心裏的苦,责怪她不懂事。
一连几天,只要医生不在,只剩下两母女时,徐母总要这样。
徐梦乔本就不大好的情绪,在徐母的多般摧残之下,本就薄弱的意志终于受不住了,在徐母和医生都不在时,往腕上抹了一刀。
等护士发现时,已经血流了一地,鲜红的血,映衬出一片狼藉。
那日,3班的班主任前来探望徐梦乔,还带着3班裏徐梦乔一些交好的同学,一并目睹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切,学生们都被吓得不轻。
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徐梦乔被抢救回来后,匆忙被通知赶回医院的徐母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一巴掌拍到了徐梦乔脸上。
徐母把她苍白的脸打得浮上了红肿的掌印,哭着大骂徐梦乔,“你有什么不满,说啊!一次两次地自.杀,就这么想死吗?啊!”
“你到底有什么为我考虑过,你就这么不懂事吗?我把你拉扯那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徐母哭着的骂她不省心,撕心裂肺的,连面目都有些狰狞。
那日前来探望徐梦乔的同学都不敢说话,坐立不安地看着。
彼时3班的班主任在旁劝她,却劝不住,只能看着徐母仿佛疯了一样拿起旁边的水果刀塞进徐梦乔手裏,大声吼她,“动手,这么不想活了,你先把我给杀了!”
“我死了,你想怎么死都好,我管不着你了!”
那把小巧的水果刀在徐梦乔手中仿佛有着千斤重,她握不住,摔在了地上,闭上眼睛,无声地哭着。
这样的母亲,让她好崩溃,她仿佛是困在笼子裏的囚鸟,人人都知道她受伤了,而她的母亲却从来看不见。
那天的事,谢雨遥在场,也看在眼裏,也知道班主任曾颇为委婉地劝说过徐母,结果却好像得罪了徐母,后来便拒绝了她的探望。
说着什么徐梦乔会好会出院,却怎么也不让她看一眼。
3班的班主任无奈,只能找着班级的学生去探望徐梦乔,结果徐母也不让他们探望,说是打扰她养病。
徐梦乔仿佛是被孤立在笼子裏的鸟,徐母怎么也不让人关心她。
最后谢雨遥是谎称是受老师委托去给她补课,才侥幸被徐母请了进去,而陪同她一起过来的同学没能进去。
徐母显然对徐梦乔的学习环境一清二楚,记得谢雨遥,大抵是她成绩远比旁人要好得多,只有她才能与徐梦乔说得上话。
其他同来的学生成绩不如徐梦乔,未能入得了徐母的眼。
徐母以成绩定人品的行为,让3班的同学对她印象颇为糟糕,同样的,对徐梦乔也有着说不出的同情。
拥有这样一位极端的母亲,简直如噩梦一般的坏。
徐母的行为,简直令人生寒,苏甜仅仅只是听着,就已经能从中感受到了徐梦乔的绝望了,她道:“难怪徐梦乔不想活了。”
“那是,简直就是变态,怎么会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女儿的。”何芯也很是匪夷所思,理解不了徐母一点,“我妈要是这样对我,我早晚会得抑郁癥。”
“不过,这样看来,徐梦乔其实挺可怜的。”
十几岁的女孩,还没有自立的能力,仍然需要活在母亲的羽翼之下,代价就是承受母亲长年累月带来的精神伤害,承受不住,最后也只能以告别世界这样无力的方式去报覆她。
苏甜点了点头,她道:“她妈妈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