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顿太太捧了两杯麦芽牛奶进来,一杯给克里夫,让他好睡,一杯给唐妮,让她恢复丰腴。这是她推荐的例常睡前饮料。
唐妮喝完了自己那一杯,很高兴她可以走了,幸亏不必服侍克里夫上床。她替他把杯子搁到托盘上,然後端起托盘,要放到门外。
“克里夫,晚安!好好睡一觉!拉辛的诗让人觉得像在做梦。晚安!”
她一阵风的就走到了门口,连给他个晚安吻也没有。他目光凛冽的看着她走。就这样!他念了一晚上的诗给她听,她竟然一个吻也吝於给他,这麽无情无义!就算亲吻只是种形式,可是人生就是建立在这些形式上。她是布尔什维克,货真价实。她的本性就是布尔什维克的!他气呼呼的,冷眼瞪着她跨出那道门。气死他了!
他又对夜晚起了畏惧感。他一向神经质,如果他精力充沛,偏偏又没事让他卖力干活儿;或者,他没有听收音机,然後觉得自己男不男、女不女的,那他就会陷入焦虑和可怕的空虚之中,他怕死了。只有唐妮能够让他不害怕,如果她肯。不过显然她不肯。他为她做那麽多,她却冰冷无情。他为她倾尽生命,她却以无情无义来回报他。她一味的要为所欲为。“那夫人真爱自己的意志。”
现在,她满脑子想要孩子。这样,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专属於她,不是他的!
说起来,克里夫算是十分健康的。他看起来气色红润,肩膀健壮,胸部厚实,身上长了肉。可是同时他又怕死的很。一种可怕的空虚感彷佛在威胁着他,一碰上这种空虚,他再好的经历也应声而垮。他变得奄奄一息,老是觉得自己死了,真的死了。
所以他那双浅色的,略有些粗暴的眼珠子总透出一种古怪之色,显得狡诈,又有那麽一点残酷、冷漠,同时,更有傲慢之态。这种傲慢之态极为怪异,好像是尽管命运作祟,他仍然战胜了命运。“谁能了解意志力的奥秘因为即使和天使对抗,它也能得胜!”
但是,教他恐惧的无法成眠的夜里,当灭绝感由四面八方向他逼来,那真的很可怕。在暗夜里,行屍走肉般的活着,了无生机的活着,那太恐怖了。
好在如今,他可以按铃把包顿太太叫来,她一呼必到,这简直是一大安慰。她穿着睡衣过来,头发紮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後,有点像引不起别人注意的女孩儿,虽然她棕色辫子里已夹杂了白发。她会为他煮杯咖啡或菊花茶,陪他下棋或打打牌。她有女人那种特异功能,就算带着三分睡意,棋还是下得很有一回事,值得和她较量。於是深宵里,在一份无言的亲密感中,他们对坐,或说她坐着,而他歪在床上,台灯的光寂寂的投映在他们身上,她差不多睡着了,他则挣扎在恐惧之中,他们下棋玩牌一起喝咖啡吃饼乾,在孤寂的夜晚,默默无语,但相互慰藉。
而今天晚上,她念念不忘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猜测那是谁。她想到自己的丈夫,铁德,死那麽久了,她却从不觉得他真正死了。思念他时,从前对世界那份旧仇,又涌上心头,特别是对矿主的仇恨。是他们害死他的。虽说他们并没有真正对他下手,可是她在情感上觉得,他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也因如此,她心深处相信虚无的说法,而且衷心赞成无政府的世界。
在半睡眠状态下,对铁德的思念和对查泰莱夫人情人的猜测交织在一起,到最後,她觉得她和另一个女人是同仇敌慨的,痛恨克里夫爵士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她同时却又和他在玩牌,他们拿七便士下注。能够和一位高高在上的爵爷玩牌,甚至还输给他几个孤子,也不无是一种满足。
他们玩牌一定会下注,他藉此可以忘却自己。他一向会赢。今晚也一样,他是赢家。所以他不战到天亮,不会罢休。四点半左右,运气不错,曙光出现了。
这晚,唐妮在床上睡得很安稳。但那守园人却不一样,无法入睡。他在关好鸡笼,巡过林园之後,便回自己的屋子吃晚餐,可是却迟迟不曾上床,坐在火边左思右想。
他想着他在泰窝村的童年岁月,想着为时五、六年的婚姻生活。一念及他老婆,每每痛苦万分。她似乎一直那麽令人难受。不过自从一九一五年他入伍之後,就不曾见过她了。然而她人就在那儿,距离不到三哩远,如今的德性比从前更可厌。他巴望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她。
他也想到在国外从军的生涯。他到过印度、埃及,之後重返印度,那懵懵懂懂,与马为伍的日子;那与他惺惺相惜的上校;他干军官的那几年,曾经有中尉升上尉的大好机会;结果上校得了肺炎死了,他虽逃过一劫,健康状况却因此大受影响;他极度焦躁不安;最後,他退役返回英国,再度成为工人。
他一步步的和人生妥协。原以为隐遁在这片山林之中,他至少能够明哲保身一段时日吧。他负责养野鸡,但还没有打猎,他不必忙於准备枪枝。他大可独来独往,离群索居,他就只有这麽一个愿望。他自然需要有些来历,而好在此地便是他的家,连他亲娘都住在这儿,尽管他们母子向来不亲。他大可了无牵挂的,一天混过一天,也了无希望,因为他对自己的将来一片茫然。
他一片茫然。他当过几年军官,和其他文、武官员,他们的老婆、家人都打过交道,对於“力争上游”早失掉了所有野心。中、上阶层之人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强悍,不顾一切的拼,他对他们有这层认识,感到心寒,觉得自己到底和他们不同。
所以,他乖乖回到自己的阶级来。却发现他离乡多年竟然忘了,这阶层的人狭隘、粗鄙的地步,令人不胜厌恶。至此,他总算承认了,社会永远有多麽重要。他也承认,要假装不计较一点小钱,不计较生活里那些芝麻豆大的琐事,都是大事一桩。问题是,芸芸众生并不假装,买火腿多花一分钱或多省一毛钱,可比修改福音书还要紧。他受不了这个。
还有老问题,就是工资争议。他在有产阶级里待过,他不太清楚不必对工资争议的结果抱希望。那绝对解决不了,除非,闹出人命。他们唯有不在乎,根本不要在乎工资多寡。
然而,要是你两袖清风,那你就不能不在乎。反正,这变成人们唯一在乎的事了。视钱如命的心态有如一种致命的癌症,吞蚀着各个阶层的男男女女。至於他,则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
那怎麽办?人生除了追逐金钱之外,还有什麽搞头?什麽搞头也没有。
但是,他好歹可以遗世独立,享受一个人清静的快感,虽说带了几分寂寥,还可以养一群到头来仍然要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打死的野鸡。这是徒劳无功,几次方的徒劳无功。
不过,又干嘛在乎?干嘛烦心?他本来是万般不烦恼的,直到现在。直到现在,这女人闯入他的生命里,他几乎大上她十岁。若说在人生阅历上,那他大她就有足足千百岁了。他两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可以料想,总有一天这关系会牵缠在一起,他们势必要相守。“因为爱的牵绊难以松绑!”
那麽,接下来怎麽办?他得从头再来,赤手空拳的从头再来吗?他非得和这女人扯上关系不可吗?非得和她那个残废的老公吵翻天吗?还有,跟他自己那个恶妻吵翻天,他可恨死她了!烦呀,烦死人了!他已不再年轻,不再莽撞,但却也没法子得过且过。任何痛苦、任何丑事,都会让他吃不消,加上那女人!
就算他们甩得掉克里夫爵士,和他自己的老婆,就算他们自由了,接下来他们要怎麽办?他呢,他自己要怎麽办?这一生他该做什麽打算?他一定要做点什麽才行,因为不能光靠她的钱和他自己那微薄的退休金坐吃山空。
问题简直无从解决。他唯一想到的就是美国,试试新环境。可他对美元是完全没有信心,不过也许,也许那儿会有别的可搞。
他坐立不安,更甭谈不上床睡觉了。他横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的想心事,一直耗到半夜,突然站起来,伸手抄起外套和枪。
“来吧,妞儿,”他喊狗儿。“咱们最好到外面蹓一蹓。”
是个有星无月的夜晚。他跨着轻悄悄的脚步,小心翼翼的巡了一圈子。他只会碰上一种状况,就是靠近梅海农场那边,矿工会和设陷阱抓兔子,尤其是史泰克门的矿工。不过目前正值野兔繁殖的季节,即使矿工也晓得收敛一些。不管如何,暗中巡园,搜捕偷猎者,多少纾解他的焦虑,使他不再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