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麽一回事?是不是这儿有别人,让你不自在了?她是母的,怕什麽!去吃你的东西。”
他伸手去抚弄狗儿的头,狗儿侧头挨着他,他轻轻拉牠滑溜溜的长耳朵。
“去吧,去吧!”他说。“吃你的东西,去!”
他把椅子一倾,朝向垫子那只碗,那条狗乖乖的过去吃了。
“你很喜欢狗?”唐妮问他。
“不,其实不怎麽喜欢,狗太听话、太黏人了。”
他已把绑腿卸下来,正在解他那厚重靴子的带子。唐妮从炉火之前转过头,这小房间多麽空洞!可是就在他头顶上方的墙角上,却大大的悬了一幅很不上相的放大照片,是对年轻夫妻,一看就知道是他,以及一个大饼脸的女人,无疑是他老婆。
“那是你吗?”唐妮问他。
他扭头看他头顶上那幅大照片。
“是呀!我们快结婚时拍的,那时我二十一岁。”他看着它,没什麽感情。
“你喜欢这照片?”唐妮问他。
“喜欢?才不!我压根儿不喜欢,可是,她自己硬把它弄好了挂上去,我也没辄。”
他转过身去脱靴子。
“如果你不喜欢,干嘛还让它一直挂在那儿?也许你太太会想要。”她说。
他忽然抬起头来,对她咧嘴一笑。
“她把一屋子值钱的东西都运走了,”他说。“却留下了那幅照片。”
“那你干嘛还留着它?是为了感情因素吗?”
“不是,我根本看都不看它,几乎忘了它挂在那儿,打我们搬到这地方,它就挂在那儿了。”
“你为什麽不乾脆把它烧了?”她说。
他又扭过头去瞧那张放大照片,照片配了棕色镀金的框,丑死了。照片上的男人脸刮得乾乾净净,看来很年轻,也很机灵,打着高高的领子。而那大饼脸的年轻女人,胖胖的,一头蓬发,穿一件深色的缎子衣裳。
“这主意倒不坏。”他应道。
他脱了靴子,换上一双拖鞋。他站到椅子上,把照片拿下来,绿色壁纸上留下一大片空白。
“现在也没必要掸灰尘了,”他一面说,一面把照片倚着墙放着。
他到了水槽那儿,拿了铁鎚和钳子回来。他坐在刚刚坐的地方,动手撕裂相框後面的纸板,把固定纸板的弹簧拉出来,手脚俐落,专注而沉醉,他做事一向如此。
很快的,他便把钉子拔出来了,然後扯开纸板,然後是衬在白纸板上的放大照片。他有趣地打量那照片。
“看得出来我以前那种样子,一个小助理牧师,也看得出来她过去那副泼辣德性。”他说。“一个正经男人和一个泼妇!”
“让我看看!”唐妮说。
他真的是一脸白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是二十年前一位纯洁的年轻人。不过即使在照片上,他的眼神依旧显得大胆而机灵。而那女人也不全然是泼妇相,虽然下巴生得粗蠢了点,却还有几分媚态。
“这些东西根本不该留。”唐妮说。
“是不该留!根本就不该拍的!”
他把纸板和照片放在膝盖上扯裂它们,扯到够小片时,就丢进火堆里。
“不过它可会把炉火弄污了。”他说。
玻璃和框子他小心地拿到楼上去。
框子被他几大槌子的槌裂了,上头的灰尘四溅。之後,他把碎片丢进了水槽。
“我们明天再烧,”他说。“上头糊了太多灰泥。”
收拾好一切,他坐下来。
“你爱过你太太吗?”她问他。
“爱?”他道。“你爱克里夫爵爷吗?”
她可不许他把这问题搪塞掉。
“你至少在乎过她吧?”她追问着。
“在乎?”他咧嘴一笑。
“也许你到现在还在乎她呢!”她说。
“我!”他瞠了瞠眼。“哦不,我没办法想到她。”他口气平静。
“怎麽说?”
他却摇头不语。
“那你为什麽不离婚算了?否则她总有一天又会回来找你。”唐妮说。
他抬头锐眼看她。
“我在的地方,方圆一哩之内,她绝不会接近的。她恨我远远超过我恨她。”
“她终究会回来找你,你看着好了。”
“打死她都不会。我们已一刀两段,再见到她,我会反胃。”
“你会再见到她的。你们连法定的分居手续都没办,对不对?”
“是没有。”
“好了,这样她一定会回来的,你也不得不收留她。”
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看住了唐妮,然後,满不在乎的甩了一下头。
“你可能说的对,我是呆子才又回来,可是那时候我实在是不知如何进退,非得有个去处不可。做人真惨,老像流浪汉似的,到处漂泊。不过你说的对,我会去办离婚,做个了断。这些麻烦事,像死亡、官员、法庭、法官什麽的,我都很讨厌。不过这件事我必须面对,我会离婚的。”
见他下了决心,她暗自觉得高兴。
“我想喝茶了。”她说。
他起来沏茶,然而表情严肃。
他们坐到桌前时,她又问了:
“你当时怎麽会和她结婚的?她比你不起眼太多,包顿太太跟我提过她,她一直搞不懂你怎麽会和她结婚。”
他直视她。
“我说给你听吧,”他开口道。“我十六岁时认识一个女孩子,她是我第一个交往的女朋友。她父亲是欧乐顿一所学校的校长,她人长得很美,真的是天生丽质。我是雪菲德中学来的,被人家认为是聪明那一型的小子,能炫上一点法语和德语,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而她是风花雪月那一型的,最讨厌粗鲁不文。她怂恿我读书作诗,从某个方面来说,她使我长大,成为男人。就为了她,我卯足了劲读书、思考。那时候,我是巴特利公司的一个小职员,生得白白的、瘦瘦的,读到什麽东西都要吹嘘一番,我跟她也什麽都谈,上至人文下至地理,无所不包。我们称得上是十郡郡内文化水准最高的一对了,我对她是如痴如醉,真的如痴如醉,连自我都化於无形了,而她也十分锺爱我,但是我和她之间,性的诱惑却是个危机。不知道什麽缘故,她就是没有一点性趣,至少,在该有的时候她没有。我变得越来越疯狂,人也越来越瘦。後来,我对她开口要求,我说我们必须成为爱人,我跟平常一样的一直游说她,她答应了。我兴高采烈的,她却没啥反应,她就是不想要。她喜欢我,喜欢我亲她,跟她说话,那样的话,她对我就会现出一点热情,可是别的她就是不要。有很多女人和她一样,可是我要的正是另一方面。所以我们分手。我很绝情的离开了她。後来我认识了另一个女孩,她是个教师,曾经和有妇之夫闹过绯闻,那男人差点被她弄疯了。她皮肤很白,是小鸟依人那一型的,年纪比我大,会拉小提琴。她是个魔鬼,和爱有关的一切她都爱,除了性以外。她抱你、摸你,千方百计的讨好你,可是如果你硬和她做爱,她就会咬牙切齿,恨恨不平。我强迫她,她因此恨我,我的热情就这麽变麻木了。所以我又踢到铁板,我恨死了这一切,我一心想要一个女人,要我,也要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