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问盯着他看,陈酒揉了揉肩膀,解释道,“现在村裏最大的事是献祭,结神婚。道士跑了也没关系,只要别闹出乱子就行。”
天问:“可他逃跑,註定会闹出乱子,你不怕村裏人找你麻烦?”
陈酒把碟子递到天问跟前,还剩几块牛肉,“我也不算村裏人,你们要是跑了闹出乱子,我也跑呗。横竖这个村待不下去了,还有其他村子,再不济,去城裏也行。”
他神色坦然,天问也抛开心裏的一点异样,叫他说说神婚的事。
不下山过于愤慨,加之他不是村裏人,说的不会比陈酒详细。
陈酒道:“其实这事不覆杂,流程和冥婚差不多,三个月来一回。”
“被选中的女子会被活埋到地下,地下早挖好了墓穴,也布置好阵法,三天内,魂魄会被鬼族收走。三天后,将尸体挖出……”
说到这裏,他顿了一下,“被吞噬灵魂的肉身暂时不会腐坏,和新鲜的身体一模一样。然后,肉身会被切割烹煮,献给大妖山的妖族。每三个月只需要供奉一个活人,就可以让妖鬼都不侵扰人族,是很划算的。”
三个月献祭一个人,他们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划算。
理所当然的模样,让天问产生了一股荒诞之感。
陈酒问:“你们还救新娘子吗?”
“其实不救是最好的,因为不献祭新娘,妖鬼会出没屠村。救一个人,死一村人,这买卖不划算。你们也别高估自己的本事,山上的道观有几斤几两村裏人心裏门儿清,你们打不过妖鬼。况且妖鬼那么多,就算你们真有点本事,到底人数不占优势啊……”
天问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们执意要救新娘子,还打算收妖捉鬼呢?”
陈酒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期待、激动、跃跃欲试。
“如果你们执意救人,可以住我家。我家是神婚必经之路,送亲的队伍,一定会经过我家。那裏地势不错,可以打架。”
天问摸不透陈酒此人,但他不是妖鬼,他身上只有人族的气息。
不管的心裏如何想,至少,此刻他确实能帮忙。
天问:“你帮我们,有好处吗?”
陈酒笑意更深,没来由让天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有,但是也没坏处。而且,我爱看热闹。”
二人跟随陈酒,住进他家。
他是个称职的主人,将不下山和天问招待的很好,吃饱喝足,有荤有素,连床都铺的软软的。
虽然褥子破旧了些,被子也薄了点。但没有臭味怪味,还很松软,已经相当不错。
陈酒家并不富裕,篱笆围的宽,不见得房子大。
一栋小屋,左右各一间房,中间是大厅,碗筷农具啥都堆在大厅裏。两个房间也堆的满满当当,剩余空间不多。
左边的房间陈酒睡了,右边留给天问和不下山。
不下山睡不着。
“山神,你不觉得陈酒很奇怪吗?”
天问:“哪裏奇怪,说说看。”
不下山压低声音:“处处都很诡异。他把我们带回家这件事,本就不寻常。再看他的屋子,乍一看破旧,仔细观察,篱笆围的异常结实,还有,房子看着破烂,却十分稳固。”
天问:“说不定人家是个勤劳的手艺人,就能把屋子造的结实呢。”
不下山:“不对,这裏看起来是个穷人的屋子,实际完全不是。穷人手艺再好,也没闲工夫收拾屋子。都忙着挣口饭吃,怎会精细的打理屋子?饶是富裕一些的农人,屋子也难免有疏漏之处。可你看,陈酒的宅子,除了看起来旧一些,建造的异常坚固。”
说起这个,不下山继续道:“还有,我们的晚饭吃的是什么?是米!有肉!妖鬼横行,吃树皮草根是常态,陈酒哪儿来的米肉?你再看我们睡觉的床,谁家能有三张床?还是三张正儿八经的床,没见烂木板,也没见一点儿拼接的材料。他的被子,闻不见一丝臭味。他的农具,他家裏的农具多的过分了!这年头,没谁家裏有完整一套农具的,都是东家借一点,西家凑一点,整个村子互相借,才能凑个全乎。”
“他像在伪装,伪装自己是个普通人,过着他想象中普通的穷人的日子。”想到这点,不下山瞬间汗毛直立。
天问睁开眼睛,眸子发亮,“他不是伪装,他很真实的在过一个穷人的日子。”
至少,陈酒是这么觉得的。
是夜。
弦月高挂枝头,天边忽然涌起一阵云雾,将月亮遮挡。
当月亮再次出现时,一轮金色的满月高悬。
子时,陈酒从床上翻身而起。
他听到了不下山和天问说的每一个字。
那又如何?
他过他的日子,还帮了他们的忙,揣着糊涂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呼”
他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根烛火,将它摆在镜子的旁边。
橘黄色的光芒幽幽照映铜镜,在寂静的夜裏,流露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陈酒从桌上拿起梳子,子时正好,对镜梳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十。
够数了。
他抬眸,目光直直朝镜中看去,眸色幽深,涌动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光芒。
镜中梳头的男人的脸开始扭曲,模糊,不再是一个实体,幽幽地显示出一道灵魂。
镜外,依然是老实的农人陈酒。
镜内,憨厚的脸变得锋利刻薄,流露出诡异的美艷之感。像一条吐露杏子的毒蛇,三角头上尽是可怖。
握着梳子的手不再宽厚且长着老茧,只能看到尖锐的指甲,一根根长长的突出来。
下半身,是嗲起的鳞片,长长的尾巴盘在地上。
镜中的灵魂,人首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