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慢点!”凌泽着急地喊道。
明月寻闻声看去,不知何时清醒的单长羿披着一件青斗篷,脚步虚浮。他一只手捂在受伤的心口,仍然没有避免伤口撕裂,鲜血冒出。
她一慌,朝他奔去。
“太子妃!”
百七一惊,着急追她,见到前方来人,又默默顿住。
月光下的影子相遇,相互寻找的人相拥。
“你怎么出来了?”
单长羿背靠宫墻,缓缓滑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见不到你,害怕。”
他的目光不肯从她身上偏移半分,好像错过一瞬,她就会彻底消失。
恐慌让心跳得很快,哪怕胸口鲜血不止,也执着地想要把她抱在怀中。
单长羿做了很长一个梦。
还有一个选择。
梦如他濒死时的走马灯,回顾了一生。
第一眼看到的是缠绵病榻的母亲,她的憔悴掩盖了她的美丽,但她的目光依然温柔,註视着给她餵药的孩子。
也就是他。
因为娘亲预料到了自己大限将至,最后那几天将他留在身边陪伴。所以他没能去将军府上课,好些天没见到他的阿寻哒哒哒地跑来王府找他。
还当着娘亲的面说想他了。
那个时候的阿寻还很傻,装成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安慰娘亲说:“秀秀姨不要害怕,生病了没关系,只要乖乖喝药就会好的。”
娘亲被她逗笑,招呼她坐在身边,问她,“可不可以帮秀秀姨一个忙。”
阿寻没有犹豫地点头说“好。”
“那就多陪陪长羿哥哥,不要让他孤单。”
“好!”
这个傻子根本没听懂,但t答应得十分痛快。
娘亲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裏,他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没有悲伤,也很难开怀。
直到有一天,陪阿寻偷偷爬树,娘亲留给他的玉佩不小心掉落,他伸手去接摔在了地上。
再没有娘亲安慰,他跌倒也好、摔跤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关切地问他疼不疼。
他委屈得想哭。
阿寻难得聪明了一会,知道他抱着玉佩红了眼睛不是摔疼了,是想娘了。
她说:“不行你把我当娘好了。”
他:“……”
真是服了她了。
“你个笨蛋,你不要讲话!”
被他凶了的阿寻有一点委屈,但是没有跟他计较。因为不懂安慰,所以只是抱他,还小声地说:“你偷偷哭,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的情绪决堤,此后又成了鲜活的人。
阿寻不懂什么是孤单,可她真的陪他度过了很多个日日夜夜。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宫乱前夕,他们还小,大人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只是跟他们说要去京城。
于是他们凑在一起,兴奋地计划着去了京城要去哪裏玩。
当然这是偷偷的,因为阿寻的身体,去了京城也不会被允许随意出门。
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因为要照顾阿寻的身体,所以马车走得很慢。
他们沿途看了许多的风景,见识了边境之外的风光。
如果他知道,抵达之后将要迎来的,是长久的分别,那他一定会希望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永远不要抵达。
他在梦裏,重新站在了城墻上。
师父和师娘死后,阿寻受了很大的刺激,京城不养人,老爷子决定带她回茯州老家。
在城门前,他问:“一定要走吗?”
那时的阿寻气血不足,像是了无生气的白瓷娃娃。她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待马车的帘子拉下,遮住视线,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跑到城墻上,看着送她的马车徐徐离开。
来时明明是一起,走时却将他抛下。
时间到了大黎七年,他才意识到,这是个梦,不是他已经死了。
大黎七年,已经是他们分别的第七年。
他成了太子,分割只手遮天的丞相手中权利。他告诉自己,等他足够强大,对世事足够掌控,就可以接她回来。
抱着这样的期待,他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寂长夜。
可是某一天,茯州传来了她的死讯。
听说她走得很安详,如平常一般入睡,但没有再醒来。
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就这么,突然没有了。
后世人相传,皇太子饮鸩而亡,为殉情。
他像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自己的梦裏,直到遇见了自称为神的家伙,告诉他,那是前世。
她说逆转时间,因果发生了更改,帝王星可以回到既定星轨。
“那我的妻子呢?”
“凤星黯淡,是她用她富贵无极的凤命与天道做了交换。她生于战场,那一战本只会活她一个,可结果你也知道,代价是凤星陨落。只是如今因果已改,她还会不会在註定的时间死去,可能会,可能不会,我也不知道。”
单长羿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河,他柔弱的妻子坐在岸边,脸色苍白,像是马上就要碎掉的白瓷娃娃。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他们就此分别,生不再见。
“凤星可以用来交换,那帝王星也可以,对吧。”
司命沈默半晌,问:“帝王星,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有。”他笑了,“但一般。”
“交换不仅仅是一换一,就像她不仅丢了凤命,还病弱早衰。”
他目光淡然,“换吾妻长生,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死亡。”
——
“我们回家。”
明月寻费劲地扶起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虚弱得与她不相上下。
单长羿回头看了一眼承干殿方向若隐若现的火光,“怎么样了?”
“都结束了。”
尘埃落定,明月寻想,以后再没人敢莫名其妙参她了。
她的脚步忽地顿住,侧目望向他月光下莹莹闪烁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选择?”
单长羿一楞,眷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眉梢。
“阿寻。”他轻唤,“我怕孤单。”
……
大黎六年,皇太子重伤不愈,猝然长逝。
太子妃哀思过甚,殉情而亡。
朝堂肃清,韩氏一族以造反罪论处,论及在朝韩氏子韩酉之有功,罪不连诛。
尔后皇幼子入主东宫,御史臺韩酉之为太子少师。
“太傅!”
已经是太子的三皇子小跑而来,追上准备离宫的韩酉之。
他满怀期待地问:“怀宁郡主会留在京城吗?”
怀宁郡主明月兮将要随兄长归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小太子不愿意。
“殿下不思课业,思钗裙吗?”
韩酉之想起一般德性的故人,愈发恼怒,“殿下身为太子,理应将心思用在正途上,怀宁郡主离不离京与殿下何干?”
“太傅息怒。”小太子委屈巴巴,“孤只是……只是皇兄皇嫂都不在了,若是连怀宁郡主也走了,那……好无聊。”
韩酉之欲言又止。
“太傅,皇兄他……真的……”
“已故之人。”韩酉之转过身去,“何必再提。”
他匆匆离开,似落荒而逃。
人固有一死,或埋于黄土,或泯于相识。
山涧中,竹筏缓缓飘过。
撑桿的老船夫在船头,把控方向。
年轻的小夫妻并肩坐在船尾,研究着一支箫。
“呜!呿呿!嘘!”
男子吹箫,难听到将鸟雀惊走,身旁的人默默捂上了耳朵。
“小羿公子!老头我心臟不好!”船夫忍无可忍道。
男子终于停了下来,身边的小娘子幽怨道:“你不是说你会吹吗?”
“我这不是吹响了吗?”
“吹响了就叫会啊!”
他振振有词,“那比起你这种吹都吹不响的,我能吹响可不就叫会吗?”
他还很有自信,“多吹吹就好了。”
“……”
“呜!呿呿!嘘!”
“阿寻娘子,你快劝劝他吧,哎呦唉!”
小娘子苦笑不得,趁他不备,抽走竹箫,毫不犹豫丢进河裏。
“你……”
小羿公子欲埋怨,但刚开口,就被小娘子亲了一下。
他垂眸,搂她在怀,声音低低。
“好吧,原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