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交换
寝殿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还偶尔传出捣药的声音。
明月寻伏在榻边,一条裸露的胳膊搭在枕上,崔大夫正施着针。
她半睁的眼睛一直盯着榻上的人,
呆滞无神。
“咳咳。”
凌泽小心翼翼走进,轻咳两声引起註意,
“太子妃殿下,今日禁军果然有了异动。”
明月寻抬眸,“宫中人心惶惶,
容易出事,
你和卫霄多盯着些,不得让任何人进来惊扰殿下。”
“是。”
百七在旁给她餵着药膳,
“若是真有人趁机生事,太子妃千万避其锋芒,凡事交给我们去做,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咳。”她闭眼休憩,
语气淡淡,“我不会有事的。”
……
入夜,宫墻内外火光忽明忽暗,
细碎的脚步声若有若无。
在未有人察觉之时,
几处重要的宫殿被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
虞贵妃的临华宫前,见到持刀剑的侍卫堵在门口,
宫女叉腰怒骂,“这裏是后宫,
你们怎么能随便……”
她话还没说完,
就被一刀割喉,
睁大了惊恐眼睛,跌落在门槛上。
“啊!”
随着宫女的一声惊叫,
宫廷彻底混乱。
虞贵妃察觉不对,抱起三皇子躲进内殿,先将小孩藏起,再孤身回来坐镇临华宫。
幸好那些不知哪裏出现的人,还只是守在门口禁止出入,没有大动作。
“什么声音?”
单帝精神不济,听到外面的动静,刚开始还以为是幻觉。
柳妃神色覆杂地看着他,“臣妾让人去瞧瞧。”
宫人跑进来,在柳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怎么了?”单帝困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想到什么,蓦然惊起,“是东宫出事了吗?”
“不是。”柳妃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拉着他坐回来,“只是死了几个宫人。”
单帝松了口气,又猛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会死宫人?”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沈重的脚步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越来越近。
“韩丞相,你怎么会此时出现在这裏?”单帝迷茫地扫视一圈,瞥见他手中的剑,荒谬的想法从心底冒出,“你要造反吗?”
“陛下说的哪裏话。”
韩丞相躬身行了一礼,“只是臣觉风雨飘摇,为江山社稷着想,望另择一贤明君主t。”
“朕还没死!”
单帝微怔,看向身边毫不惊慌和意外的柳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们、你们串通……”
他察觉危险,想要后退,却头晕目眩,双腿想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他踉跄两步,跌倒在地。
“陛下!”柳妃急忙去扶他,脸上流露的表情不再是担忧,更多是无奈。
单帝狠狠将她推开,“朕何曾对不起你,你竟然联合外人给朕下毒?”
柳妃霎时冷了脸,“陛下真觉得,不曾亏欠臣妾吗?三年前,陛下三年前便答应让臣妾当皇后,可到了今日,臣妾竟然只是个小小妃位?你总说因亏欠皇后,需顾及太子,那你就没想过对臣妾愧疚吗?”
她越说越激动,“谁会愿意一辈子屈居别人之下,还是个死人!既然陛下不能实现臣妾的愿望,那臣妾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也在这位置上待的倦了,不如早些让出来,让臣妾的孩子坐上去。这样臣妾依旧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算陛下完成了对臣妾的承诺。”
“不可能!”单帝怒形于色,“就算朕死了,也还有太子!”
“太子?”韩丞相嗤笑一声,“他泥菩萨过河了。”
他提着剑向单帝走近,“靖安小王爷为报杀父之仇刺杀圣上,太子挡剑,重伤不愈而亡。后圣上因太子亡故气血攻心,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他笑容轻蔑,“陛下,你听,是不是很合理?”
“为什么?”单帝不解,“你们为什么要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韩丞相在旁铺着纸笔,“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陛下想不通为什么了。”
他慢悠悠研着墨,“活着做个糊涂蛋,死了做个糊涂鬼,陛下不懂没关系,反正也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要幸运了。”
随后他又强行将笔塞到单帝手裏,“来,写下诏书,让二皇子担当大任。您放心,臣会好好辅佐他,帮他肃清朝堂,稳定大局。就像当初,帮您一样。”
“你休想!”单帝将笔丢弃。
柳妃怒目而视,“都是你的孩子,为何你从来不偏疼我的长启?”
“朕何曾亏待过你们!”
“好了!”韩丞相打断他们的争吵,“陛下,若非太子殿下步步紧逼,非要打压臣,臣也不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您要怪,就怪他吧。”
他捡起笔,“陛下不愿意写,那臣来代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陛下只需告诉臣,玉玺在哪裏。”
“在哪裏?”柳妃逼问。
韩丞相专心写着诏书,他善丹青,早年博得陛下信任,常常代笔。渐渐,仿陛下笔迹,炉火纯青。
“在哪裏?”柳妃早已撕破温柔的面具,狠狠质问。
韩丞相拿起写好的诏书,轻呼一口气,吹干墨水。
“咻!”
利箭破风而来,他惊慌一躲,刚写好的诏书脱手,被利箭钉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谁?”
屋裏的人齐齐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人持弓,一人拖行着被捆绑的丞相幼子,两人之间,还有身形单薄的女子徐徐走来。
卫霄和卫纾护着明月寻,一同走进。
身后还跟着禁军。
卫霄将手裏的韩钰之一脚踢了进去,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慌张地挣扎,“爹!爹!不好了爹!”
“乱叫什么!”韩丞相眉头紧锁。
明月寻眉眼淡漠,惨白的脸色令她在黑夜裏皎洁,似天边的月亮。
薄如纸的身躯又令她像那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风可折雨可欺。
可偏偏,她好好的存活着。
“我长这么大,还有头一次见,有人敢对我喊打喊杀。韩丞相,您这位儿子,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带人杀去东宫韩钰之跌了一大跤,还没叫嚣几句就被人绑了。
“太子妃。”韩丞相看向她身后的阵势,讶异又有一丝慌神。
“不用看了,你们一败涂地。”
明月寻语气淡淡,“等你们动手,我已经等很久了。”
韩丞相再次握上了剑。
“宫裏有太子的人,见太子妃如见太子。宫外有明家军,我随时可以调遣。韩丞相觉得,你们会有胜算吗?”
他攥紧剑柄,“你忘了你哥哥在大殿说了什么吗?”
“韩丞相是指,杀父仇人吗?”
明月寻深吸一口气来缓解疲惫,“刚刚韩丞相不就已经展示了吗?那封密旨是你调换了吧。此事还得多谢韩酉之,他还没对他的父亲失望之前,曾经因为崇拜而习父亲丹青,知道父亲最擅仿书。”
“就因为这个你就……”
“不止。”她半睁的眼冷漠地瞥过跌坐在地上的单帝,“陛下最大的缺点,是心软,常常因此不分是非,纵容身边之人,包括柳妃娘娘,包括我的兄长。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心软。现在的三皇子,便是先皇幼子崇遥,他连先皇幼子都不忍心杀,又怎会杀与他多年情谊的好友。所以他说,他在密旨中只写了要回先皇幼子,我是信的。”
韩丞相一楞,“他说、你们……这是个局?”
“对,因为不想再和对帝位虎视眈眈的韩丞相在朝上缠缠绵绵,所以决定请君入瓮,将你们彻底根除。”
“你为了做局,赔上你夫君的性命?”
最让人心堵的事情便在这裏,明月寻掐上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提起精神。
“我的夫君和我的兄长师出同门,他们知道,刀偏一寸,便不致死。”
可她怀疑明月卿手裏根本没有分寸,不然为什么他现在还没醒。
“你还真舍得。”
“我不舍得。”明月寻垂下眉睫,“可动手的不是我,我的兄长没什么不敢的。”
韩丞相死死盯着她,企盼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轰然倒下,可她竟然站得稳稳的。
他将剑搭在了单帝的脖子上。
“你想拿他威胁我放了你们吗?”
明月寻嗤笑一声,“我觉得我会在意一个,间接害死我双亲的凶手?动手吧,现在就动手,杀死这裏最心软,杀死这裏唯一可能给你留一条生路的人。”
她转身,扶着百七的手,从戒备的侍卫中穿行而过。
茶白的身影逐渐远去。
“太子妃何必与他们说这么多,白白耗费心神。”百七忧虑道。
明月寻望着空空的长廊,“总归结束了。”
“那可以将小王爷从牢裏放出来了。”
她脚步一顿,“放他干什么,他不是很有本事吗?让他自己逃出来,出不来就关个一年半载。”
百七哭笑不得,“可是如今这个状况,太子殿下醒来也会虚弱一段时间,您更是不能强撑,总得有个人替您撑着场面,稳住局势。”
“那个蠢货顶什么用,若不是我碰巧认出了先皇幼子,他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明月寻眉头轻蹙,“去把韩大人请来。”
“是。”
月光悠悠,宫墻斑驳。
墻角拐出一个踉跄的人影,修长的五指扒在墻上,扶其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