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冰块
碧水一方一片狼藉,
侍卫跪倒一片,韩酉之怒气冲冲从他们中间穿过。
“全都只记得出去凑热闹,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吗?”
他气得胸腔起伏,
“这么厚的雪压着都能让人烧起来,你们一个个都是摆设吗?”
侍卫们低眉垂眼,
一动不敢动。
尤其云冀将军亦火冒三丈而来,后面还跟着一脸严肃的凌侍卫,他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幸云冀将军不是来找他们算账的,
而是直接质问韩酉之。
“韩大人,
不知你为何要让凌泽一而再,再而三阻拦本将出去寻郡主。”
韩酉之瞥他一眼,
压抑怒火,“还请云冀将军跟本官进屋相谈。”
屋内摆放着几个刺客的尸体,卫霄和卫纾连同百七逐一查过,剥下黑衣蒙面,
可以看见部分刺客的脖子上有一方形的暗紫标记。
云廷玉进屋后,紧紧跟随的凌泽将门关上。
“郡主是被殿下带走的,殿下肯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韩酉之正色道,
“京都有人不希望殿下回去,
所以才有刺杀出现,他们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云廷玉不耐,
“既然他们有危险,那还不快去找?”
韩酉之逐渐冷静,
“殿下会隐藏行踪潜回京都,
我们若是去找,
找不到是白忙活,找到了就是暴露,
正好给这些杀手带路!现下殿下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小寻的身体……”
“郡主能不能撑下来……”韩酉之扬声打断焦虑的云廷玉,“只能看天意,和他们自己的本事。”
云廷玉依旧心中难安,扫t视过百七三人,似在问“主子失踪,你们都无动于衷?”
百七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又忍不住忧虑,“那些人明显就是冲郡主来的,可我家郡主养在深闺,与世无争,怎会招惹来这些人?”
韩酉之的视线落在刺客的脖子上,“你家郡主是不问世事,可你莫忘了,你家还有个喜欢四面树敌的王爷。我若是没记错,这个标记属于米罗一个杀手组织。你家王爷大军压境,逼得人家主动送来公主和亲,可谓耻辱。”
“他们怎么敢!”百七怒不可遏,“我家郡主若是出事,王爷定会踏平他们!”
“呵。”韩酉之冷笑,“你家王爷无诏压境,现下兵权已绞,只是个无权的闲人。”
百七愤懑。
“韩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卫霄问道。
韩酉之想法无数,看起来是两波刺客各不相干,可同时出现未免太巧。若不是他恰巧在书上看到过这个标记,恐怕针对明月寻的刺杀,只能解释为受到单长羿的拖累。
毕竟天下皆知她是未来太子妃,并非虚言。
他眸光坚定,沈声道:“启程回京。”
——
外面大雪纷飞,木屋裏开着半扇窗,炭火烧得旺。
“咳咳。”
趴在床头的小男孩歪着头盯着床上的人,眼中满是好奇,见她半睁开眼,他立马回头大喊,“娘!她醒了!”
一个穿着棕棉衣的妇人走来,松了口气,“姑娘你终于醒了。”
明月寻迷糊睁眼,“咳咳……”
她身体疲软,想要撑起上身,却还得妇人扶一把才能稳住。
她面容疲惫,神色茫然。
环视一圈,墻壁上挂满野兽皮和骨。再看自己,穿着暗沈的粗布薄衣,愈发衬得肌肤惨白。
“你莫害怕,你家郎君跟我家那口子上山采雪秧子去了。”
妇人看了眼天色,“应该也快回来了。”
果不其然,外头传来浑厚的男声,“我们回来了!”
小男孩一边喊着“爹”,一边跑出去迎接。
单长羿从门口探头,明月寻瞧见了他朴素的打扮,和沾雪的马尾。
“巧了不是,她刚醒你就回来了。”妇人笑着往外走,“你快进来,我去做饭了,做好了叫你们。”
“谢谢田婶。”
单长羿掸去身上的雪,脱了兽皮外衣才敢靠近她。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摸她的脸,却又在即便碰到的时候顿住。
“我太凉了。”他缩回,“你盖着点。”
“这是哪儿?”明月寻有气无力。
单长羿双手相互揉搓,想要尽快捂热自己,“虽然甩掉了后面那些人,但上岸后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只能暂时找个地方安顿,就近找到了山脚下这家猎户。”
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对瘦弱的她来说太过宽大,明月寻想要坐直,一动弹,衣物下滑,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肩头一凉,明月寻霎时有了精神,慌乱一扯。
单长羿跟慢半拍似的,等她遮住了,才慢悠悠挪开眼,一脸无辜。
“咳。”明月寻感到些许尴尬,转移註意道:“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单长羿一本正经,“我们夫妻在外做生意谋生,因为年关将至,所以赶路回老家。但运气不好,遇上了山贼,身家被抢,被逼跳河逃命。虽然捡回小命,但冻坏了身体,求他们收留一阵,至少等你行动自如。”
他指了指自己的马尾,“把冠给他们拿去当了。”
明月寻盯着他的脸,“为什么要说是夫妻?”
“那不然呢?”单长羿反问,“兄妹吗?”
“兄妹不是更合理吗?”
单长羿闷哼,“因为我知道换你一定会说兄妹,所以我就要说夫妻。”
明月寻楞了楞,随后狠狠瞪他一眼,“幼稚!”
“怎样?”
单长羿掐上她的脸。
明月寻躲不掉,卯足力气给他一巴掌反击,但被他轻易躲掉,“你干什么?”
“对你好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你别再指望我对你千依百顺。”
单长羿语气悠扬,“你现在都得听我的,老实一点,不然……”
“不然怎样?”明月寻跟炸毛一样,精神饱满。
单长羿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柔顺的长发从他指缝间滑过,“这么凶,看来好得差不多了。”
“松手!”
“就不!”
单长羿饶有兴致,一只手牢牢禁锢她两个手腕,另一只手揉乱她的头发,还掐脸挑衅。
“咯吱”一声,两人双双往门口看去。
端着两份饭食的田婶一脸抱歉,“哎呦,瞧我这,又忘记敲门了。”
“没关系。”单长羿终于罢了手,过来接过她手裏的吃食,“谢谢田婶。”
田婶摆摆手,“不用客气。”
她扫了一眼床榻上的明月寻,后者在四面暗沈的木屋裏,犹如纯白美玉。
她笑笑,“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我就不打扰了。”
“他明明在欺负人。”明月寻小声嘟囔。
田婶没听清,出门时替他们关了门。
但单长羿听清了,折回将吃食放在了床榻边的简易小桌上,又点了蜡烛,“这就欺负你了?”
明月寻不自觉挠了挠后颈,慢腾腾转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过来吃饭了。”
“不吃!”
单长羿嗤笑一声,“还闹脾气了?你跟谁闹呢,你当我还惯着你?”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月寻侧目,只见他在墻边挑挑拣拣,取下了挂在墻上的一条软鞭。
“你……你干嘛?”
单长羿敛下笑容,并没有着急回头,将软鞭握在手裏甩了甩,试了试手感。
随后绷着一脸严肃,缓慢走近她。
“你还想打我不成?”
明月寻睁圆了眼,虽心知他不是那种人,但……未来有成为暴君的潜力,做出什么事都好像合理。
她咽下一口空气,默默往床榻裏边挪动,结结巴巴,“虽然……虽然爹娘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有哥哥呢,你敢……”
“就凭明月卿?”单长羿言辞轻蔑,“从前他欺负你,还得我给你出头。他从来不跟你站一边就算了,他还打不过我。”
明月寻欲言又止,竟无从反驳。
她欲哭无泪,眼看着他逐渐走近,心生绝望。
她倔强又无助的表情完全暴露心情,单长羿觉得好笑又难免气恼,在她心裏,自己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他佯装凶狠,“害怕?”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逼近。
近在咫尺,明月寻瞪他,没出声。
单长羿费解,“你在想什么啊!”
“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明月寻眼神乱瞟,有意无意扫过他手中的软鞭。
单长羿存心吓唬她,随意往墻上一抽,“啪!”
突然的声音响在耳畔,明月寻不由得肩膀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各自带着无限的探究和执拗。
又隐隐对峙,好像玩着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无聊游戏。
寂静无限蔓延,天色趋暗,屋内渐渐笼罩阴影。
如若他的眸眼深邃如潭,那明月寻的眼眸便是微风轻拂后泛着涟漪的清湖。
单长羿忽地垂下眉睫,似败下阵来。
“诶?”
明月寻后退,但双手被他钳住,继而被皮鞭缠绕,牢牢绑上。
单长羿抱她出来,坐到桌边的矮凳上,“先吃饭,不然凉了。”
“这样怎么吃?”明月寻抬起被束缚的双手,却不料单衣再次滑落,白皙的肩膀一览无余。
她心一慌,摇头晃脑,将长发甩到前边,遮住春光。
“你不是不吃吗?”单长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回身抱来棉将她裹成粽子,“我自然得用点非常手段。”
他一本正经,因为没有多余的椅子,他席地而坐,直起腰只比她矮半个头。
明月寻的註意短暂的被碗裏黏糊糊的东西吸引,柳眉轻蹙,“这是什么?”
“萝卜白菜。”单长羿用勺搅了搅,舀起餵到她嘴边,“平民百姓家中过冬,能有这些就不错了,还有肉沫呢。”
明月寻歪头躲闪,“我不想吃。”
单长羿煞有其事道:“等我回京了,跟明月卿说你饿死了,他不仅自己能笑一辈子,还能子子孙孙接着宣扬。”
明月寻:“……”
那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她呆楞的时候,单长羿瞧准时机,捏她脸颊,迫使她张嘴,强行餵下一勺。
“唔……嗯?”
明月寻表情痛苦,单长羿做好了她吐出来的准备,掌心托在她嘴边。
但她眨了眨眼睛,咽了下去。
还很认真地评价道:“比我家厨子手艺好。”
“那就多吃一点。”单长羿顺势给她餵第二勺。
他心裏好笑,许是平日裏吃得太过清淡,膳食裏总少不了药材的掺合,所以才会觉得这简单的一锅乱炖是人间美味。
她小时t候调皮,又对很多东西过敏,极难养活。所以为了防止她偷吃东西吃坏身子,所以家中她看得见、或者可能找到的吃食都故意做得很难吃,以断了她的念想。
他从前不知道此事,还诽谤她家厨子是“天才”,不管什么食材都能做出同一个难吃的味道。
直到偷带她回自己家,去厨房偷吃被逮,才被告知此事。
这么多年大家默契地守口如瓶,她到现在都还蒙在鼓裏。
“你干嘛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明月寻心裏狐疑。
单长羿挑了挑眉,“没有。”他随口胡诌,“只是想想后面赶路,可能连这都吃不上了,该如何是好。”
明月寻微怔,“不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如果我们的人能找来,那要杀我们的人肯定也会找来。若在京城还有一战之力,但我带出来的人并不多。”
明月寻满脸呆滞,难不成要一路流浪回京吗?
“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单长羿故作忧愁,“只能等你状况再好一些,就继续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相依为命咯。”
明月寻顿时难以下咽,眼珠子滴溜一转,“那就你先回去,反正带着我也是累赘,我就在这等你。等你回京城了,就告诉明月卿一声,他就算再讨厌我,有爹娘的在天之灵看着,他也会让人来赎我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不怕被欺负?”
明月寻难得乖巧,面不改色,“殿下这般神通广大,肯定不用多久就能到家。何况这户人家瞧着面善,我应当是受不了欺负。”
单长羿忍俊不禁,“那我要是被半路截杀了怎么办?”
“你怎么还咒自己呢。”明月寻不满,还肯定道:“不会的。”
单长羿轻哼,“想着跟我分开的时候倒是信任我。”
他凑近,用勺柄尖端戳了戳她的脸,认真道:“可我怕寂寞,不喜欢一个人赶路。”
明月寻跌入他的眼眸,蓦然心一紧。
“可殿下不是不知道,我走不了很远的路。”
“没关系。”
单长羿尽可能地放松,“我可以背你,反正你也没几两肉。”
不管多远,我都会背你回家。
明月寻的耳边突然响起他少时的声音,一个个偷跑出家的夜晚,每每累了,他都会弯下腰背起她。
她会伏在他坚实的肩膀上,盯着月光下,他们在地面上前行的影子。
“再吃一口。”
明月寻后仰,“我吃饱了。”
“最后一口。”他耐心很足。
明月寻妥协,还没咽下,他又舀了一口。
“我吃饱了!”她高声重覆。
“最后一口。”
明月寻眼神幽怨,“你刚刚就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他肯定道。
明月寻将信将疑,鉴于这饭没有药膳那么难以下咽,她还是吃了。
在她目不转睛的註视下,单长羿憋着笑,接着餵,并且郑重其事,“这真的是最后一口。”
“殿下毫无信用!”
“嘘。”单长羿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声音,“让人听见,身份可就露馅了。”
明月寻觉得后颈瘙痒,又没有手挠,只能摇头晃脑摩擦止痒。
她忿忿不平,“你自爆的什么名讳?”
单长羿轻笑,“易长善。”
明月寻一琢磨,“那我岂不是叫寻、月、明?”
“差不多。”单长羿点了点头,“你叫荀……翠花。”
明月寻:“?”
这叫哪门子差不多?
她怒从心起,在被子裏挣扎,“你给我解开!”
“你这么凶,我怎么敢给你解开。”单长羿有理有据。
明月寻觉得身上更痒了,难受得紧,左摇右晃。
她心思一转,往他所在方向倾倒。
单长羿如她所愿接住了她,她仰面,在他脖颈间蹭蹭,声音细如蚊蝇,“已经吃过饭了,长羿哥哥,帮我解开嘛。”
心弦微颤,久违的称呼令单长羿怔楞,垂眼沦陷于纯然的眼。
“长羿哥哥。”她一字一顿,喊得娇柔似水。
单长羿神态些许不自然,“嗯”了一声,剥开棉被,将她捞出来,抱回床榻。
“你看。”明月寻语含委屈,将双手伸到他眼前,“都红了。”
单长羿默不作声,把软鞭解开,指腹摩擦在她微微红肿处。
明月寻盯着他的神情,悄悄伸出脚丫,把他暂时搁置边上的软鞭踢到地上。
等他看过来时,她负气地别过脸,娇嗔的冷哼一声。
“休息吧。”单长羿轻声催促。
他回身将棉被抱了回来,又弯腰去捡软鞭,打算挂回墻上。
明月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在他弯腰的瞬间,灵活地翻上他的背。
“呀!”单长羿低呼一声。
明月寻从后掐上他的脸,扯他马尾,还揪他耳朵。
“你才叫翠花呢!你全家都叫翠花!还敢绑我!叫你绑我!”
她卯足了力气,丝毫没有手软,一阵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