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从祭臺下来,
吐蕃讚普和王后又被押回天牢。
钱忠知道雪禾和王后的关系，把王后安排到天牢侧面的一间耳房，由专人看守。
雪禾进去和母亲单独说话。
王后眼睛红肿,
看到女儿进来又忍不住落泪，她弯着身子站在床边不敢往前,
颤颤一声,
“雪禾。”
雪禾心裏情绪起伏,
面色却僵硬,
她在屋子正中的桌边坐下，淡淡道,
“王后先请坐下，能否告诉我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王后朝床边挪了两步,
脚上的铁链叮铛作响，她缓缓坐到床边,
诚切道,
“雪禾，当年我不是故意抛下你和你的父亲不管,
我失忆了。”
原来当年她爱骑马，平时都是丈夫带她骑，那次丈夫办差多日未归,
她骑马瘾犯了，嘱咐奶娘看好雪禾，自己骑马出去兜一圈。
骑到半途,
她在边境的密林裏迷了路,
因心裏惦记着幼女,
她不停的打马挥鞭，想快点找到回家的路,
哪知马儿突然受惊，疯狂往山上跑，在一个崖口没有收住四蹄，跌了下去。
她醒来时，躺在吐蕃的王帐，身体多处骨折，后脑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看着拉赤讚普太阳般的笑脸，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哪裏。
后来，或许因着拉赤讚普救了她，或许因为他对她太好，她嫁给了他，成了乌巴图部落的王后，为他生儿育女。
多年以后，孩子们渐渐长大，她在乌巴图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可是冥冥之中，总有一丝说不清的牵挂萦绕在她的心头，她越来越不安，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拉赤讚普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他知道妻子的心病后，四处寻访藏医为她治脑，机缘巧合之下还是一名来自中原的赤脚大夫用针灸医好了她。
那些失去的记忆像碎片一块块在她脑中拼凑，她看到了自己曾经深爱的丈夫和玉雪可爱的女儿。
虽然在乌巴图她已经儿孙绕膝，但是剑南那个小小的身影却时时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好想再摸摸她的小脸。
她跪在丈夫面前，将之前的记忆告诉他，求他让自己回去看女儿一面。平时流血都哈哈大笑的草原硬汉第一次落了泪。
几天后，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她，小心翼翼道，“你可以去剑南，但必须带上本王。”
她理解他的担心，哪裏会不答应。
他们把部落交给大儿子打理，带着几百精兵来到剑南。等把剑南寻了个遍才知，她的第一任丈夫早已去世，而那个孩子，被带到了上京。
回到熟悉的土地，她对女儿的思念疯涨，丈夫知她非去上京一趟不可，乔装成胡商来到上京。
哪知过关的时候被抓，因为他们这一行人实在像化装成胡商的刺客。
他们百口莫辩，当查明身份后，被推上了祭臺。
王后流着泪讲述完，抬眼看着雪禾，“幸好老天有眼，竟让我们母女在死前相见。”
雪禾听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小时候她每日坐在门前等母亲回来，固执的认为，母亲不会不要她。
可是一天又一天的失望无情打击着她，后来不得不相信，母亲就是不要她了。
长大后，她学会规避痛苦，母亲的样貌连同这个词仿佛在她脑海裏消失了，从此关于剑南的一切，只有父亲和姑母。
她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再次见到母亲。血浓于水，心裏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只是面对这样一个母亲，更多的还是陌生。
母亲在吐蕃的经历，她听在心裏多少有点不舒服，母亲嫁给另一个男子的时候，父亲却在疯狂寻找他的妻子。
这对父亲太残忍。
可是她能怪失忆的母亲么？好像不能。如果换做是父亲，他那么爱母亲，也希望母亲失忆的这十几年有人爱着吧。
要怪只能怪老天无眼，造化弄人。
她转头，见母亲手捂着脸，哭的像个孩子。虽然身穿华服，手背和腕部都是刺眼的血痕，脚上还带着镣铐。
想到祭臺上母亲被绑在木桩上，心裏该是多么的绝望。
母亲是吐蕃的王后，完全可以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为了见她一面，来到上京，被当成俘虏，差点血溅祭坛。
那个被她遗忘在内心深处，爱她宠她的母亲形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手伸出，顿在空中半晌，最终还是落在母亲的肩，轻轻的拍了拍。
王后身子战栗了一下，止住哭声，抬头，见女儿就坐在她的身边，大颗的泪水又从眼眶滚出来。
雪禾又拍了拍她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片刻之后，王后擦干眼泪，深呼一口气，慢慢平覆心情。雪禾收回了手，正想坐回桌边，却见王后颤抖着向她伸出了手，哽声，“孩子，我可以摸摸你么？”
雪禾楞了一下，而后点头，主动向母亲先伸出了双手。
王后紧紧握住女儿，久久的，舍不得松开。
雪禾没想到她会在天牢待那么久，和母亲打破隔阂以后，母女俩有种话说不完的感觉，后来钱忠派人送来吃食，她又陪着母亲用了晚膳，等离开的时候，暮色已笼罩大地。
问了萧景衍在何处，雪禾去了交泰殿。
离开时她看到百官不要命似的对地磕头，反对释放俘虏的声音排山倒海，也不知道萧景衍怎么应付当时的状况。
来到交泰殿，听着钱忠说陛下在寝室躺着，雪禾看看还没全黑的天色，有点疑惑。萧景衍不是早睡的人。
穿过重重帷幔，她敲了敲寝屋的门，刚敲了一下，裏面就传来萧景衍的声音，“雪禾，进来。”
雪禾推开门，听萧景衍在屏风后面又道，“到裏面来。”声音有点不属于他的虚弱。
雪禾往裏走，经过屋中央的圆桌时，看到上面摆着几盘各种动物肝臟和两盅血燕窝。
转过屏风，就看到精致硕大的雕龙镶玉拔步床上，萧景衍正靠床头坐着，手持一卷，他穿着宽大的道袍，头发解下来披在双肩，整个人显得风流又俊美。
他见雪禾进来，把书放到一旁，等她走到面前，伸手拉她在榻沿坐下，“和母亲谈的怎么样？”
雪禾本想问他祭臺的事，被他抢先开了口，只好先谈母亲这边，她把母亲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他。
母亲那些话，她身为女儿，能感同身受，转述给别人，听起来就有点不可思议。
什么坠崖，什么失忆，很像话本上杜撰出来的情节。
她不知道萧景衍信不信，忐忑的问，“陛下相信母亲不是吐蕃刺客么？”
没有哪个国家会派讚普和王后当刺客，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两国交战在即，没人关心他们来大庸做什么，只需用他们的血祭天。
可是祭臺上，雪禾失魂落魄，萧景衍不可能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杀。
此刻听完她的转述，萧景衍虽觉离奇，却也没说什么，凝眉沈思了会，道，“你母亲虽然不是刺客，但还有诸多可疑的地方，明日朕亲自提审拉赤讚普后，再给你答覆。”
他虽然没有明确说会怎么对待母亲，但雪禾心裏很安定，她不知道对他的这种信任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回道，“好的。”
原本她侧对他坐在床沿，说完母亲的事，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表情变得郑重其事。
看到她的表情，萧景衍背离开靠枕，坐直身子，眨一下眼，扯唇淡笑，“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唇色也比平时淡一些。
雪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点担忧，“我带母亲离开祭臺的时候，见大臣们情绪激动，陛下t是如何应对的？”
毕竟战争一开，不仅要死人，还会极大的消耗国力，几乎是关系到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
而中途放走献祭的俘虏，绝对算得上任性了。以当时的场面看，百官的愤怒也没那么容易平息。
天牢紧挨着议政处，雪禾从天牢出来，特意在议政处门外观察了会，发现各部司井然有序，进进出出的官员做事一如往常。
由此可见，献祭的问题已经解决，只是不知道萧景衍用了什么方法。
萧景衍抬手抚平她紧皱着的眉，“担心朕？”
两人相对而坐，脸离的很近，雪禾闻言眼神闪躲，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却又避无可避，只好垂睫点了头，“嗯。”
像馋小孩终于得到一颗糖果，笑意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绽开，忍不住伸胳膊将她朝自己身边捞了捞，而后平静道，“不必担心，已经用其他的血代替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雪禾心裏还是疑惑，拧眉，“陛下这次出征的目标正是西戎和吐蕃，能有什么血能比吐蕃首领的血更能鼓舞士气。”
像往常那样杀九十九只羊肯定不行。
萧景衍顿了顿，额头轻抵上她皱起的眉，“别胡思乱想了，哀兵必败，朕不会带着没有士气的军队上战场的。”
他声音沈稳，眼神坚毅，很难不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