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禾想到上一世他在西征战场所向披靡,从无败绩,他应该最知道如何震军威,自己还是别瞎想了。
松下心头的那口气,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额贴着额,已经亲密到呼吸可闻。
羽睫轻颤,她下意识想逃,却被男人揽住后腰又往前送了送,鼻尖若有若无的触碰着。
分不清是谁先乱了呼吸,温热的气息在口鼻之间传渡,空气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丝线,扯着两个人慢慢靠近。
鼻尖摩挲,嘴唇中间只隔着一线。
两人都闭了眼,就在双唇触碰的一剎那,萧景衍轻皱了下眉。
雪禾受惊了般,倏然睁开眼,这才发现刚才过于紧张,隔着宽大的袍袖,死死掐住了他的手,惊醒过来,她几乎是立刻从男人怀裏弹开,出溜下床,惶然道了声,“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看都没敢看他一眼,转身跑出门。
萧景衍看着她张惶失措的背影,拉开道袍,看着掌心被血浸透的纱布,懊恼的“啧”了一声。
他刚才应该再忍忍的。
翌日,早朝过后,拉赤讚普被带进御书房。
萧景衍听了他口中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王后说的不差分毫。以防他们来之前串好了说辞,萧景衍又问,“你明知道我大庸即将出兵吐蕃,如此敏感的时间,你身为部落讚普以身犯险,原因竟是为了带王后找和前任丈夫生的孩子,让朕如何信你?”
这个草原汉子眼裏瞬间柔情似水,问,“因为我爱我的王后,对我来说,爱一个人就是她高兴我比她还高兴,她难过我比她还难过,陛下有心爱之人么?如果有心爱之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做法。”
萧景衍脑中浮现出一张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撞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外表粗鲁的异域汉子,竟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拉赤讚普在这个中原皇帝眼裏看到了一丝善意,郑重的俯首叩头道,“陛下若高抬贵手,放了我和王后,我乌巴图部落愿意归顺大庸,世代朝贡。”
两旁列席的大臣和将军原本都沈脸看着这个吐蕃首领,闻言面色转霁,且不说乌巴图部落在吐蕃也算一根难啃的硬骨头,有了拉赤讚普的归顺,大军挺进吐蕃等于多了一个本地参谋。
这倒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说到正事,拉赤讚普陡然发现面前的中原皇帝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威凛凛的震慑人心,他如果是诈降,现在估计已经两腿发软,露馅了。
萧景衍倒不是怀疑拉赤讚普的诚心,从他愿意陪王后来京寻女就可以看出,他并非阴险狡诈之人,只是草原人向来桀骜不逊,他突然的投诚需要一个理由,“据朕所知,你们吐蕃老大王正在集结各部落兵力,和西戎联合抵御大庸,而你这个时候主动归顺,是为什么?”
拉赤讚普诚恳道,“为了活命,不仅是为了我和王后能活命,还为了我整个乌巴图部落能活命。”
萧景衍:“此话怎讲?”
拉赤讚普:“我以前没来过上京,以为你们汉人都是又瘦又矮的病夫,不堪一击,如今见识了上京的繁华,才知道你们虽然没有我们块头大,但是战马充裕,武器精良,而且人还多,和你们打仗,我们赢的机会几乎没有。”
“最关键的是,不管他们西戎,还是我们吐蕃,人心不齐,一盘散沙,可是您...”拉赤讚普突然抬眼,敬佩的目光看着萧景衍,“大庸的皇帝,不禁是军队的心臟,还善于鼓舞士气,抓住人心,就凭这些,不管和谁打仗,胜利都会站在您这一边。我不想我的王后死,不想我的部落死,现在臣服在陛下面前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昨晚在天牢,拉赤讚普听说大庸皇帝为了保下他和王后的命,用自己的血祭祀,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恐惧,皇帝领兵打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皇帝有勇有谋,还洞察人心。大庸皇帝此举过后,将拥有一支士气最高的军队,谁和他打,都是送死。
拉赤讚普这段话极尽奉承,但是御书房在场的文武大臣没有一个人再怀疑他的诚心。
昨日的祭臺上,陛下显示出了帝王强大的胆识和魄力,面对文武百官近似于逼宫的磕头情愿,他既没有露出被民意挟持的恐慌,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断然拔剑,缓缓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高举着拳头,让汩汩而下的献血流入祭坛,“我以我血祭轩辕!”
那声音惊雷一般在天地间震颤,声威赫赫,震耳发聩。
看着皇帝血祭轩辕,正在磕头的臣子们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皇帝手中滴落的热血仿佛浇筑到了每一人心头,顷刻间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没有谁的血比天子的血更能激发士气,这件事很快在军士中传开,所有人心中都堵了一腔热血,等着到战场上发洩。
所以,拉赤讚普此刻投诚,并不能证明他多高明,只能说他不是个傻子。
见众人对拉赤讚普的再无异议,萧景衍命人解了他的手链和脚链,并接到四夷馆,按上宾招待他们夫妻二人。
雪禾听到这个消息,喜不自禁,带着六安苑的人亲自把母亲转至四夷馆,萧景衍还派了太医来查验王后身上的伤。
王后受的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雪禾不放心,亲自给她上了药,还让常福去内务府领了人参、燕窝给母亲补身子。
王后眼角就没干过,一直泛着泪花,她心裏愧疚和感动交织,同时也欣慰自己缺失的这十五年,女儿依然成长的这么好。
为了分散母亲的多愁善感,桦儿散学后,雪禾让人把他带到四夷馆,哪知母亲看到他又想到贵妃,又大哭了一场。
好在桦儿懂事聪颖,几句话就把王后哄开心。
王后实在是怜爱这孩子,把脖子上的骨链取下来,递给桦儿,“这是白狼王牙齿做成的骨链,现在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桦儿眼睛都亮了,他一进门就看见王后脖子上这个骨链了,时不时就想偷偷瞄一眼,喜欢的很,等王后将那串骨链戴到他的脖子上,他小心翼翼摸了摸坚硬的狼牙,“白狼王的牙齿呀,白狼王很厉害么?”
王后含笑,“是高原上最凶猛的头狼。”
“哦——”桦儿夸张的长大了嘴,仿佛得到了绝世珍宝。
雪禾嘴角翘起,母亲这个礼物算是送到桦儿心坎上了,宫裏的皇子,再落魄也见惯了金玉珠宝,反而对这种原始野性的东西痴迷。
见桦儿开心,王后又看向自己的女儿,拉住她的手,温声道,“想给你的东西太多,等稳定下来,我让商队给你送来。”
要动用商队?闻露站在雪禾后面倒吸了一口冷气,王后这是给姑娘准备了多少东西?
雪禾t微怔,轻声对母亲道,“谢母亲,这事不必着急。”不出意外的话她过几天就不在这了,这件事本不必瞒着母亲,但有桦儿在,此时不便多说。
王后温柔又大方,桦儿很喜欢她,在四夷馆待到天黑还不愿意走,后来听说拉赤讚普跟萧景衍议事回来,雪禾不想见他,才哄着桦儿回六安苑。
其实从母亲的言语中,她知道拉赤讚普是个好人,但她就是过不了心裏那一关,就仿佛她接受了他,就背叛了父亲一样。
思及此,雪禾想到了萧景衍。
他对姑母也是这种心态吧,前不久把姑母的牌位迁入妃寝庙的时候,他站在皇后的墓前,又是怎样的心情?
比此时的自己更难过吧?
她突然很想再去安慰安慰他,可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为,她又羞的满面通红,不敢见他。
还好她这两天要陪母亲,应该不用去交泰殿了...吧?
后面雪禾又整整赔了母亲两日,除了第一天一早拜访了黎太后,后面的时间她们都不在宫裏,母亲想出宫看看以前生活的地方。
母女二人去了京中很多地方,还回黎府看了祖母,又拜访了一些老友,也算了了母亲多年离乡的夙愿。
把母亲送到四夷馆,雪禾往六安苑走,算算日子,明天就是元宵节了,后天萧景衍就要整军出征,而她,也要离开上京了。
心情莫名的开始低落。
到了六安苑,推开院门,她看见桦儿站在院子裏,手举着一把长剑指天,嘴裏大喊着,“我以我血祭轩辕!”
雪禾噗呲乐了,走过去,歪头拍拍他的小脑袋,“你不是自诩文人么,怎么开始舞刀弄枪了?”
桦儿嘿嘿笑,“我跟九皇子他们学的,大家都要当皇兄那样的大英雄,桦儿也想呢。”
雪禾听的云裏雾裏,这一会血祭轩辕,一会大英雄的,跟萧景衍有什么关系?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她没放在心上。
哪知桦儿跟着了魔似的,一整个晚上都在喊那句口号,雪禾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精疲力尽的洗了个澡,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最近几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母亲身上,连闻露常福都没说上几句话,更没时间去交泰殿。
进屋后,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扉上。
明日是萧景衍在宫裏的最后一天,她还用不用去还债?看着昏暗空荡的房间,她心裏不知为何,酸酸的,涩涩的。
她轻咬了一下唇。
不知在门口踌躇着站了多久,身后蓦的传来敲门声,她转头,问,“谁?”
萧景衍低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雪禾,是我。”
话音未落,门就从裏面拉开,雪禾先看了他一眼,迅速落睫,“你怎么来了?”
声音婉转沁耳。
萧景衍抬脚跨进来,又顺手把门关上,看着她,声音醇厚,“雪禾,朕等不起了。”后日大军就要开拔,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雪禾这会面对他,心裏还有点别扭,但也不想赶他走,一转身回屋,娇嗔,“那你进来。”
萧景衍抬步和她并肩往屋子裏走,觑她一眼,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雪禾手被他握住掌心,忍不住蜷起五指,指尖却勾住了一块布。她举起两人的手,见他掌心包着厚厚的纱布,忍不住疑声,“你受伤了?”
萧景衍想她还不知道祭臺发生的事,也不刻意提起,神色自若的“嗯”了一声。
雪禾赶紧拉着他坐在榻上,拿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扯开纱布的边缘,见裏面好深一条血口子。
“陛下怎么会受伤?”他是天子,怎么有人能伤得了他,就算有人行刺,这宫裏还不得翻天,可她没听到动静。
萧景衍不想她继续追究,抽回手,“先别管这些。”
突然想到什么,雪禾身子一顿,很多画面在她脑海闪回:他虚弱的坐在床上,没有血色的脸,桌上的肝臟,还有桦儿念念有词的那句“我以我血荐轩辕”......
她一把按住他往回抽的手腕,看着掌心的伤口,声音微颤道,“陛下是不是用自己的血祭天?”
萧景衍点头,“没什么大问题,流点血而已。”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流,她轻轻抚摸他手上的伤口,哽咽,“疼么?”
萧景衍滚了滚喉结,“不疼。”
她摇头,“怎么可能不疼?”
他心念微动,抱着她坐到自己膝上,用指腹擦她的泪水,“好了,是有一点点疼,但是你若是再哭的话,可能心会更疼一些。”
雪禾心跳漏了一拍,惶然看向他。
萧景衍慢慢眨了眨眼,慢慢靠过去,吻她的泪水。
他唇炙热,被他亲吻过的地方像烙铁留下印记,雪禾脸红透,偏头想躲,却见男人眸色一暗——
俊美的脸压过来,封住了她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