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衍昏迷后,雪禾昼夜不离的照顾他,这一夜终于坚持不住,趴在床边睡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几乎要捏碎了骨头。
她疼醒来,就看到灰昏的光线裏,一双黑亮的眼睛贪婪的看着她,那景象仿佛几辈子没见了似的。
她虽然被盯的后脊微寒,心裏却更欢喜,“你醒了!”她谑的站起来,“我去叫大夫。”
刚起了身,却被他一把拽进怀裏,紧紧勒住,她几乎喘不过气,以为他神志不清,她挣扎着提醒,“陛下,陛下,我是雪禾,你还能记起我么?”
“对不起,我才记起。”他声音悲恸的仿佛亏欠了她多少似的。
雪禾面色赧然,“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是为了救我才昏迷的,论起来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
“不,是我,是我。”他把头埋在她的肩,喃喃的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令人心软。
雪禾回头,忍不住轻拍了他的肩,六神无主的道,“那个...先不说这个...你...嗯...有没有哪裏不舒服?还是先请大夫进来看看吧?”
他贪恋的嗅着她的气息,摇头,“不用,这样就很好。”
在这之前,雪禾虽已决定和他保持距离,此刻的心却怎么都硬不起来,整个人柔软的和他相依。
两副躯体就这样,严丝合缝的拥在一起,默默的感受彼此的体温。
当第一缕天光从雕花的窗棱照进室内,两个人都不自觉的朝对方的身体裏紧了紧,待房间大亮,萧景衍滚了滚喉结,浓浓的唤她一声,“黎雪禾。”
“嗯。”她轻嚅着回应,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久久没有下文,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又听他一句,“宜兰的生活,是你真心喜欢,还是想...逃避什么?”
雪禾一怔,慢慢道,“开始是想逃避,现在是真心喜欢。”
萧景衍知道她没说谎,嗓音沈沈的道一声,“朕知道了。”
门外传来喧哗声,两人迅速分开,雪禾理好衣服和头发,又拍了拍涨红的脸,赶紧出去叫大夫进来。
大夫检查完,道,“人清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只待脑后的伤口愈合即可。”
雪禾悬着的心落下。
萧景衍伤口愈合的很快,只是整个人变得缄默,眼裏始终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懂的深沈。
正值秋收,雪禾忙,见他伤好,第二日天不亮就准备下田,走到前院,看见他正牵着她的小花驴,“我陪你下田。”
从此人们常在宜兰的田间看见两人的身影,一对壁人似的。
雪禾带粮商看田、和佃户交谈、商榷收种细节、安排人事,整个人熠熠生辉,他远远的看着,欣赏着,像从新认识她一样。
因为每天都出双入对,城主府、包括大半个宜兰城都以为萧二爷就是城主选的丈夫。
陈真自是欢心不已,其他几人经过一段时间的不甘,也慢慢接受这个现实,毕竟萧二爷确实出众,甚至是入赘城主都有点可惜的那种。
初雪之前,雪禾终于带领全城的人完成了宜兰建城以来的第一场秋收。
家家户户都有了过冬的粮食,手裏还剩了些余钱,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第一个丰收年,秋社也办的轰轰烈烈。
城中的广场上搭起臺子,铺上红绸,摆满五谷杂粮,臺子正中请来牛首人身是炎帝神农氏,城主代表众人献上贡品。
雪禾身穿层层迭迭的阔袖红衣,美的不可方物,她将精心准备好的祭品一碟一碟摆在神农氏面前,双手合十,庄重为百姓祈祷。
当她睁开眼,一朵雪禾落到她的指尖,下雪了。
臺下的百姓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抬头看漫天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城主的祈祷神仙听见了!”
“能跟着城主是我们的荣幸!”
“城主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百姓们如今日子过得好了,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他们更愿意把溢美之词都加註在城主身上。
山呼的喝彩声扑面而来,震耳欲聋,雪禾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有点手足无措,僵在臺子上,忘了起身。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握住了她的小臂,搀着她站起。
她侧首,看到萧景衍的脸,他引导者她转身,面向众人,而后收手,在她身后低声道,“抬头,目视前方,双手在身侧平举起,缓步下臺。”
他是天子,直到怎么在人群中树立威严,雪禾那颗惶然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依言照做,倒也有了点凤临天下的气度。
雪禾下了高臺,人们蜂拥而来,陈真早已得了萧景衍的命令,和其他六人护在两侧,为城主开路。
萧景衍看着人群的夹道中,那姑娘被欢迎,被拥戴,脸上不自觉露出与有荣焉的骄矜。他生来高贵,倒是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
雪禾艰难的穿过人群,回到城主府,她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找萧景衍,“今天谢谢你,不,应该说,这么多天都谢谢你。”
她是第一次做城主,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也遇到了很多挑战,幸而他一直在她的身边,当她仿徨、犹疑、退缩的时候,想到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的目光,就会有一股支撑的力量推着她继续向前。
萧景衍眼睛看着她,不舍得眨眼,张扬的红色霓裳在她的雪骨冰肌下,端庄的正到好处,那双桃花水眸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光芒,她本是如此风华绝绝的女子,上一世却自弃到躲在黑暗的屋子裏不敢见人。
就这一点,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雪禾被他看的心裏酸酸的,低头,“陛下为什么不说话?”
萧景衍收回目光,“你一切都做的很好,朕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雪禾心裏闷闷,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做得好就无话可说?
看着她嘴角翘起的一点弧度,他心裏忍不住一软,从袖中摸出一个虎符,递过去。雪禾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瞧了瞧,“这是什么?”
萧景衍淡声,“这是西南军的虎符。”
雪禾自小在皇宫长大,自然知道虎符能调动千军万马,他把这个给她,能保宜兰城不受任何战事的侵害。
她垂首,把小小的虎符紧紧握在掌心,轻声,“陛下要走了是么?”
萧景衍点头,“知道朕久不在宫中,京城边防又开始不安生了。”
大庸的都城上距乌孙,左距西戎、北胡都不远,稍不留意,就有兵临城下的威胁。他这次出来太久,必须尽快回去坐镇。
雪禾慢慢颔首,其实他比想象中待的久多了,只是她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视线中总有他的存在,有点贪恋这种感觉。
他是大庸天子,总要回京城的。
“什么时候走?”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出口却带着一丝粘腻的不舍。
萧景衍落睫,声音颤了颤,“明天。”
雪禾抿抿唇,“哦,好的,知道了,那...祝你一路顺利,那...我先走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欲走。
“雪禾。”他叫她。
她顿步,五感六觉都放的很轻,不知道小心翼翼在期待什么。
“我送你回去。”
“嗯。”
出门,天色已晚,城主府静悄悄的,一前一后的两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从萧景衍住的厢房距雪禾的屋子不算远,很快两人就在门前停下脚步。
雪禾转身,“谢陛下送我回来。”
萧景衍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不忍移开,半晌后才道,“进去吧。”
她不吭声,也站着没动,娇眼低垂着,云淡风轻一问,“陛下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都是成年人,又有过肌肤之亲,这句话裏的邀约,心知肚明,他若说“好”,进屋后就水到渠成。
一缕娇红从耳根起,慢慢在她脸上晕开t,他沈沈的渡了一口浊气,哑声,“太晚了。”
这是拒绝,她明白。
雪还在稀稀拉拉的下,落到地上就化成水,空气潮润清冷,她心裏也一样。
她咬咬唇,转身进屋,门扉“哐啷”一声,重重的从裏面关上。萧景衍的心跟着震了震。
回到屋中,雪禾心裏空寥寥的,像被掏空了似的,她点了一根红烛,趴在桌上,看着跳动的灯芯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燃的只剩一半,蜡油像眼泪堆在烛臺。轻轻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她从杂乱的思绪中回神,茫然拉开门,看到萧景衍站在门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
外面气温略降,地上一层薄雪,他的身上也有。
“夜很深了,为什么还不熄灯?”他先开口。
一直顶在心口的酸胀突然变涩,她红着眼睛看他,“你凭什么管我?”
他微微嘆一口气,眼神温柔,“不是管你,就是想等你熄灯后再走。”
知道他在门外站了一夜,她又心疼又生气,喉头哽住,“你可以走了,我现在就熄灯。”
说着就要关门,却被他伸手撑住,低磁的声音问,“现在还有茶么?”
她美目一抬,对上男人深炯的眉眼,软软的胳膊一勾,带着他跨进门槛。
两个人都太渴,虽然知道这是饮鸩,却都甘愿沈沦。
他们一路吻着,衣服褪一地,迫不及待的深深进入彼此,骨血恨不能融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他吻遍她寸寸肌肤,抱着在她耳边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她太累了,朦朦胧胧将那些话记在脑子,没有过心。
待日上中天,她醒来时,他已离开,身上还全是他的气息,她埋首在被中,想着他应该在回京的路上,忧从中来,只能孤独的细细回味这一夜。
离开前他都说了什么?
想到什么,她突然坐起来,记得他提到了桦儿。
他说让她别再自责,说桦儿在另一个世界很好,从边关回京,还做了皇帝。
雪禾攥紧被子,疑惑,他也重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