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柯斜,没工夫计较蝇营狗苟的破事,亲率一团府兵直奔高句丽战场担任监军。
万年折冲府别将马凉满眼兴奋,恨不得提着漆枪在敌军阵中七进七出,将新丰马凉的名声打响,回去好在冯京他们面前炫耀。
白州庞孝泰带着七个娃儿,围着泊灼城再度攻击。
原先的泊灼城被他攻陷过一次,道使所夫孙也被杀了,可唐军每次季节性撤军,钱盖苏文立刻让高句丽人强行修复这要塞。
打下了不占领,约等于没打下。
看到御史大夫的旗帜,庞孝泰的老脸现出羞愧,一轮强攻,硬没拿下泊灼城当迎接御史大夫的献礼啊!
柯斜驻足战场,仔细看了看泊灼城的防卫、白州兵的前赴后继,微微摇头:“庞将军,再这么蛮干,连你的儿子都要搭进去了。”
庞孝泰声音沙哑:“遵御史大夫令,休整!”
柯斜的御史大夫,在皇城还不显得权威,在军中可是威风凛凛的。
这么说吧,柯斜要是当场斩了庞孝泰、夺了兵权,将士都得认——哪怕没有合适的理由。
“本官记得,庞将军破过泊灼城是吧?”柯斜大步入中军帐,坐到庞孝泰身边。
真嚣张一点,直接占据主位也不是不行。
但柯斜不是来显威风的,是来监军。
庞孝泰哈哈一笑:“微末功绩,不劳御史大夫挂念。倒要谢过御史大夫好心,为本将留子嗣在长安城。”
这么一说,帐中的将领们瞬间心情大好。
原来,御史大夫是友非敌啊!
将士最怕的,是在前头厮杀时,监军在后头使坏。
柯斜摇头:“恕本官说话耿直,为你留子嗣的原因,是本官觉得你的打法太刻板,子嗣全部带在身边,有个万一呢?”
“当年的安西都护郭孝恪,就是没听本官的劝说,非要带着长子郭待诏一军。”
这个例子恶劣了些,白州诸将眼里闪烁着怒意。
就算御史大夫一片好心,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庞孝泰收敛了笑容:“将军马上死,这就是宿命,也是臣子本分,带那么多儿子上阵,确实欠妥。”
行吧,连庞孝泰本人都认同柯斜带刺的话,其他将领也不好得说什么。
大大的舆图摆在桌上,绘测的手法虽然惨不忍睹,至少能明确标出各城池的位置。
柯斜点了点泊灼城以南、鸭绿水出海口的大行城:“这座城池,打下来了吗?”
庞孝泰认真回应:“御史大夫,泊灼城卡着大唐过鸭绿水的咽喉要道,不得不打。”
“大行城虽然也可以过鸭绿水,但道路难行,所以一般弃而不打,鸡肋。”
柯斜点了点大行城东面孤零零的一座城池:“辱夷城应该是刘伯英在打吧?打下了又能怎么样呢?”
“朝廷的军令你可能忘了,不是要你们攻城夺寨,而是破坏高句丽的田产,让它生不出一株庄稼。”
庞孝泰明显是会错意了,才执着于攻取泊灼城。
吐了口大气,庞孝泰拱手:“请御史大夫指点迷津!”
柯斜眼里闪过笑意:“听说庞将军膝下有七狼六豹,合称十三太保。六豹成为陛下的宿卫,七狼还在军中,本官就想看看,七狼没有约束,能对敌人的田地造成多大破坏。”
庞孝泰深深吸了口气,大喝一声:“庞氏七狼,着你们每人带五百兵马,四散破坏高句丽庄稼!”
七名壮汉应声,步履轻快地出门点兵。
很多人心头都有破坏欲,只是为道德、法律约束,现在可是奉了军令破坏啊!
三千五百骑分头出帐,向南、西、北三面出击,战马快活地打着响鼻,白州兵呼啸着四下放火,一处处浓烟滚滚。
泊灼城道使崔泫民眼神阴翳,看着庞氏七郎处处放火、践踏农田,却无能为力。
倚仗城墙,崔泫民还能跟庞孝泰打个有来有回,却根本不敢离开乌龟壳子。
他知道,这种狠辣的招数,从当年李世绩之后就没人用过了,绝对不是庞孝泰这种粗人用得出来的。
这一招使出,泊灼城赤地千里,哪怕大唐不杀高句丽子民呢,他们吃啥?
民没有吃的了,军呢?
指望从平壤调集海量粮食过来么?
“道使,末将愿意带一千兵马,追杀其中一路!”
“道使,要不,反攻唐营吧!他们大营大概也就剩一万五千兵马了!”
抛开辅兵不算,白州军的因为伤亡、分兵,剩下的数量确实如泊灼城小将预料,相差也不会太大。
崔泫民眼里闪着幽暗的光芒:“都闭嘴!就我们这三万人马,守城都不够,还想出击?”
“我可不想当所夫孙!”
泊灼城虽然小,粮、水的储备却很充足。
受到上次的教训,泊灼城的蓄水池不再直接对接水源,而是要守水池的军士看过才能升闸进水。
麻烦是麻烦,可它安全啊!
三万高句丽兵马,对上二万大唐兵马,还得倚靠坚实的城墙,双方实力差距越来越大了啊!
自从天可汗跃马辽水,高句丽的国势每况愈下,再顽强抵抗也是螳臂当车。
看得到大唐的弱势是不耐寒,所以泊灼城明明被摧毁了还能重建,所以高句丽依旧固执地守着鸭绿水一线。
哪怕,大唐从海路也能对高句丽发起攻击。
四面烟尘如龙,晴朗的天空都被烟雾笼罩,崔泫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来,泊灼城还可以就近征粮补充一下缺口的,这下全完了!
唐军拍拍屁股走人,受难的子民肯定得管泊灼城要粮度日,这招实在太恶毒了。
负责瞭望的军士禀报:“道使,唐营大营里,另外升起一面‘柯’字旗。”
崔泫民重重吐了口气:“果然是这打下长口城、仇乙城,害死太子高桓权、郁折南木兮的摩罗。”
一名小将满脸诡异:“道使,太子不是死在……”
崔泫民一巴掌扇过去,打断了小将的话:“高弦滨,活腻了自己抹脖子,别连累我!”
高弦滨脸上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只能黯然低头:“末将知错。”
大莫离支钱盖苏文派兵杀了当时的太子高桓权,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
柯斜的名头,比庞孝泰可大多了,毕竟他的偏师夺了高句丽两座城,押解了不少高句丽俘虏回大唐。
高句丽形容柯斜是“寸草不生”。
柯斜与庞孝泰步出大营,在泊灼城二里外观察高句丽的防御。
之所以选这个距离,是因为车弩的最大射程是七百步,恰恰是二里多一点。
“庞将军,本官能理解你的一腔赤诚,知道你为大唐征战无惧死伤。”
“可是,避免无谓的死伤,活下来为大唐杀更多敌人更好不是?”
柯斜稍稍校正了庞孝泰走歪了的理念。
庞孝泰苦笑:“所以,御史大夫才刻意带本将游走在车弩射程之外?可高句丽的车弩,没有那么远的射程。”
柯斜一声笑:“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你怎么知道,泊灼城就一定不能弄到大唐的车弩呢?”
有些人,为了钱,能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柄卖给异族。
有些战场,大唐没有来得及打扫,废旧的车弩有可能被敌人收了去。
一支箭矢呼啸而来,落在一里开外的地上。
纯靠人力射出的箭矢,射程实在差得太远了。
“马凉,去把那箭矢捡回来!”
柯斜一声令下,马凉抽出皮盾,蛇行前进,一把抓住那支箭矢倒退着回去,走的还是蛇行路线。
“义父,这箭上绑了一块丝绢。”
至于内容,马凉没看,哪怕经过扫盲了,马凉也不认识多少字。
这也是时代特色,当兵的人很多都只是粗识文字。
用马凉的话说:认那么多字干嘛,又不去科考。
柯斜打开丝绢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晚子时献城。”
庞孝泰都酸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咋没遇到这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