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御史里行魏焱淡淡跟继母说了一声,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踏上前往同州的道路。
魏焱当然知道去同州有风险,可比起毫无存在感的家,他还是宁愿出去闯荡。
反正,没个一年半载,阿耶是回不来的。
同州治所冯翊县离长安不过二百五十五里,路途并不算遥远。
身边的一队府兵,魏焱只留了一伙守护,其他人转入暗处保护。
过华州华阴县,北转进入同州朝邑县。
朝邑县是中下县,一千余户,口六千余,地处凹陷区域,较为平坦。
纵然改粟为麦,主粮没有受到旱蝗太大冲击,辅粮、蔬菜、果树依旧受创。
路边的老汉满脸褶皱,眼里流露着淡淡的忧伤,刨掉一些救不过来的蔬菜,一粒粒豆种撒进土里掩埋。
希望,这些补种的豆子,能稍稍挽回损失吧。
“老人家,这是遭蝗灾了?”
一身儒生装扮的魏焱肩挎褡裢,蹲在地头问了一声。
老汉吐了口大气,褶皱越发明显了:“十旱九蝗,朝邑县年年受旱,能不遭蝗灾么?”
“幸好现在改粟为麦,主粮躲过蝗灾季节,要不然还得学贞观二年,到处要饭。”
即便如此,朝邑县黎庶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对呀,朝邑县不是就在渭水边上吗,难道不能引水入沟渠灌溉?”魏焱发现了问题。
老汉擦了擦干枯的眼屎:“看到没,这都是干枯的泪。”
“何止是渭水啊,朝邑县夹在渭水、洛水、黄河中间,偏偏就是缺水,你说好笑不?”
这个洛水是北洛水,洛阳那个是南洛水。
“洪涝五年一遭,旱灾、风灾、霜冻每年都有,习惯了!”
“广种薄收,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肚子只能混个半饱,娃儿都不敢生。”
至于修沟渠什么的,朝邑县人口少,能征发的岁役不多,就是县内的官员想动手,人力也是个问题。
所以,将头一埋,当作看不见吧。
因为这个特质,朝邑县基本没有土地兼并——看不上。
还真不知这一点是喜是忧。
土地贫瘠或容易受灾,连豪强都嫌弃啊!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横眉竖目的村长、里正提着木棍赶来。
魏焱懒懒地掏出一张过所:“国子监生,奉师命游历,你们想好要不要刁难。”
国子监生是官吏的预备役,就是官员遇上了也要客气几分。
满眼戾气的里正接过过所,双手用力一撕、再撕,把过所撕成碎片。
“现在,过所没有了,赶紧滚犊子!”里正蛮横地开口。
“牛!我走过的地方,也就朝邑县敢毁过所了,天下无双。”魏焱难得地生起了火气。
身后那一伙府兵迅速冲上前,将穷凶极恶的里正捆了,其间不免上了些拳脚。
村正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这是犯法的,知道不?赶紧把人放了!他可是官!”
魏焱冷笑:“官?他连吏都不是,区区一个役,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连过所都敢损毁。”
“朝邑令胆子不小,敢任用这种恶霸为里正。”
北面走出一身绿袍的从七品上朝邑令,叉手见礼:“下官朝邑令展安见过上官。”
里正的双眼现出绝望。
连县令都得叫一声“上官”,这得有多大来头?
偏偏自己还蛮横地毁了过所,以为对方只能忍气吞声,这一脚踢到铁板上了。
魏焱的品秩低于展安,可监察御史下地方,从来不讲品秩,就是跟刺史依旧能分庭抗礼,所以这一声“上官”也当得。
魏焱哪里不清楚,村正、里正不过是县令的马前卒,就是在蹲守——或者说界迎——朝廷派下来的监察御史。
界迎的臭毛病,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开始的,反正没有官员敢忽视这形式。
即便有各种各样的告身、随身鱼符、仪仗,世间依旧免不了胆大包天之徒假冒官员,还屡屡得手,界迎多少能防一点假冒。
展安大概也没料到,治下的里正可以无脑、蛮横到这个地步,过所也敢毁。
“下官驭下不严,上官见谅。”展安一声苦笑。
本来是拦截御史微服私访的,现在搞得剑拔弩张,让展安都下不了台。
紧随其后的县丞、主簿、县尉陆续现身,让气氛变得格外尴尬。
魏焱身后,令史掏出纸笔,快速记录今日的见闻,老汉的悲凉、里正的横蛮、官僚的蝇营狗苟,都现诸于文字。
冷冷地注视着展安,魏焱开口:“贵县这意思,本官只能看到你们让看的东西是吧?”
展安惶恐摇头:“不敢!不敢!”
要是以前的魏焱,肯定怕得缩回去。
经过柯斜几次打气,再加上身后府兵给的底气,魏焱开口也带了些许霸道——尽管是伪装出来的。
“本官行事,贵县不要横加干涉,本官也无福享受贵县接受。”
“御史台有规定,巡视的御史不得接受任何宴请,包括吃官厨。”
魏焱淡漠地开口。
这一条规定,还是因为马周吃鸡而起,柯斜任御史大夫时,便向朝廷专门申请了用度补贴外出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再也不吃地方官府的膳食,且看地方官怎么说!
不吃地方宴请、官厨的御史,做事更不需要考虑人情世故。
展安苦笑:“鄙县虽小,有些地方还是顾不到的,上官的安危,难免让人牵挂。”
魏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接过令史传来的纸条,魏焱绑到鸽子腿上,扬手让信鸽飞走。
“贵县的‘好心提醒’,本官已经飞鸽传书送往长安,希望诸公能看到朝邑县的难处。”
魏焱也学得阴阳怪气的。
威胁本官?
呵呵,这话立马告朝廷里,看看谁还能护着朝邑县!
信鸽院的短程信鸽,魏焱可是带了一车出来!
谁让信鸽院是他阿耶魏伶组建、如今又握在牛师赞手里呢?
绰绰有余的短程信鸽,就是再给魏焱带一车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