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何和礼微微颔首,下颌花白的短须随之轻轻颤动。他一时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抬起头,望了一眼西边天空。这时,日头又下沉了一截,天空的颜色开始由明亮的湛蓝向柔和的橙黄过渡,远山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愈发深邃。
“大部前哨不战而退。看来……”何和礼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地嗫嚅了一句:“我们很快就能到龟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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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沉的日头给龟州都护府衙大堂上的青砖地面覆上了一层疲惫的橘红。
正堂北首,那张原本属于都护府使的公案后,游击将军毛文龙端坐如山。他已卸去那身甲胄,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
他的身边,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正襟危坐着。这位本地的父母官此时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云雁补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神态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色。
大堂的左右两侧,各设数把交椅。两侧首座分坐着中军千总毛承禄与右部千总沈世魁。二人身后,按品级高低,坐着数名披甲挎刀的把总,他们大多甲胄在身,风尘仆仆,不少人的脸上还带着汗渍和尘土。
除了这些领兵的武官,正堂两侧还肃立着赞画、参军;军需、粮管等一众文职僚属。他们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堂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只有毛文龙指尖那单调的叩击声,在空旷的大堂里隐隐回响。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光线一暗,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众人齐头望去,发现来人正是分管难民营和劳役营的参军书办严家训与徐镇静。
二人快步走到公案前约一丈处,齐齐躬身作揖:
“属下严家训、徐镇静,参见将军!营中事务繁杂,稍有迟滞,来迟一步,劳诸位久等,乞将军恕罪!”
“非常之时,难免仓促,你们辛苦了。”毛文龙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过去吧。”
“谢将军。”两人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直起身,走到文职僚属队列的前排,在靠近毛承禄一侧的空位上站定。
随着这两人就位,大堂内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也平息下去。
“既然人齐了,”毛文龙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那咱们就议事吧。”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让所有人都集中精神:“据右部留守前哨回报,之前盘踞在大馆的敌人,恐已倾巢而出。目前,苏有功所部骑兵已与敌前锋约五六百骑打过了照面。至于敌军主力,则被敌前锋翼庇于后,无法细窥。依近日所获情报估算,其战兵总数,恐不下六千。此外,据前哨回报,奴贼此番南下,所挟朝鲜民众,亦当以千数计。”
尹伯谚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介绍完敌情,毛文龙再次环顾堂下诸将,目光最终落在左侧首位的毛承禄身上:“毛中军。”
毛承禄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城上城下的守备情况如何,”毛文龙随之抬头,“你且报来。”
“禀将军!”毛承禄挺直腰板,朗声说道:“自狼烟警讯传来,末将便依预先方略,全力调度。目下,四城守军皆已就位!虎蹲炮、灭虏炮、各型佛郎机及大将军炮等一应火器,及火箭、火药、礌石、滚木等一应守具,业已齐备!城外壕堑、陷坑、拒马鹿砦,守卒亦已入驻,严阵以待!城中预备各队,亦已完成动员,分驻四门左近,可随时应援!”
他越说越昂扬,最后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末将敢断言,即便奴贼倾巢而来,拼死攻城,也绝无可能撼我城防分毫!”
这番话简直掷地有声,让堂上不少武官的脸上都露出了振奋之色。
然而,毛文龙听完,脸上却没有多少赞许,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盯着毛承禄看了两息,缓缓开口道:“为将者,当料敌从宽,御敌从严。岂可轻言‘绝无’?自古守城,未有必破之城,亦无必守之地!全在人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将领:“我等筹划城防,便须做最坏之打算,行最详之预备。譬如,为防敌夜间偷袭,当如何布置灯火、岗哨?若虏贼不计死伤,打开缺口、冲破城门、突入瓮城,届时当由哪一部兵马反扑?若某段城墙被敌人掘塌,你当如何稳住士气,堵住缺口。缺口堵住之后,破损的城墙又当如何连夜抢修?这些,你都细细想过了吗?”
“这......我......”毛承禄一开始还想回答一下,但很快便语塞了。
毛文龙继续道:“丑虏皆豺狼蛇蝎之属,贼将更非庸碌无为之辈。我等肩负皇命,戍守危城,护佑百姓,万不可存丝毫侥幸之心。”
“是。”毛承禄讪然道,“将军教训的是……末将,末将虑事不周,必当谨记!”
“坐下吧。”毛文龙点到为止,不再深究,手一摆便让他坐下了。
“是......”毛承禄叹气落座,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靴子,仿佛那里绣了一朵金花。
“沈千总。”毛文龙转过头,望向右侧的沈世魁。
沈世魁立刻起身,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部骑兵、车营,战备如何?”毛文龙问道。
“禀将军,”沈世魁克制地回答道:“我部骑兵皆秣马厉兵,车营所属之战车、偏厢车,皆已检修完备,甚至略有冗余。标下不敢妄言必胜,但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部将士随时可出城列阵,与敌野战。”
毛文龙没接出战的话茬,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好。坐吧。”
“是。”沈世魁躬身一礼,从容坐下。